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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时期番外（第1页）

招娣的记忆深处，总是盘踞着两团影子。一团是如墨般浓重的黑，那是大黑；另一团是斑驳陆离的狸黄，那是狸花。

它们像是童年这块苦涩粗粝的布料上，仅有的两抹鲜亮却最终黯淡下去的刺绣。

那时候的招娣，还没桌子腿高，走路摇摇晃晃。养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像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旱季，干裂的土地上长不出几棵像样的庄稼。但在招娣眼里，只要大黑在，天就塌不下来。

大黑是一条纯黑色的土狗，毛色亮得像绸缎，唯独四只爪子带着点白，像是踩了雪。它不像城里那些宠物狗娇气，也不像村里的恶犬那样见人就吠。它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

招娣记得，那时候家里吃饭，大人总是先动筷子。那时候油水少，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偶尔炖一回肉，那香味能飘出二里地。等肉都进了大人的碗，锅底剩下的那点汤汤水水，或者是一块带着脆骨的肉皮，养家妈妈才会用筷子敲敲碗边。

“大黑，过来。”

大黑便优雅地凑过去，它不抢，也不急。它先是闻一闻那块肉皮，那是人类咀嚼过或者剩下的边角料，但在它眼里却是美味。它并没有急着吞，而是用湿漉漉的鼻子把肉皮往招娣脚边拱一拱，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呜”声，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招娣。

“大黑吃吧，招娣长身体不吃这个。”养家妈妈总是这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的宽容。

大黑似乎听懂了这话语里的等级。它便趴在一旁，歪着头看招娣笨拙地自己用勺子吃饭，它看着招娣嘴角的油光饭粒，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扬起细小的尘埃，仿佛只要看着小主人吃饱，它也就饱了。

它通人性到了极点。招娣若是被养家爸爸骂了，躲在柴房门角哭，大黑就会悄无声息地钻进来。它不叫，只是把那个大脑袋搁在招娣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风箱漏气般的“呼噜”声。招娣摸着它温热粗糙的头顶，眼泪就止住了。

那时候招娣以为，大黑会像门口的老槐树一样，永远站在那里，守着她长大。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傍晚。

那天风很大，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招娣放学回来，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大黑”。往常这时候，大黑早就摇着尾巴冲到村口接她了。可那天，村口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黄的叶子在地上打转。

“大黑？大黑！”

招娣喊遍了房前屋后，甚至去了它最爱睡觉的猪圈旁，都没有那个黑色的身影。

她跑回家，拽着养家妈妈的衣角问：“妈，大黑呢？大黑去哪了？”

养家妈妈正在纳鞋底，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一下，动作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跑了吧。野性难驯，留不住。”

“跑哪去了？我去找它。”招娣转身就要往外冲。

“别找了！”养家妈妈突然拔高了嗓门，一把拉住招娣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说了跑了就是跑了！野狗群里混去了，早没影了！”

招娣被吼懵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敢再问，但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直到半个月后，招娣去隔壁二婶家借东西。二婶是个嘴快的人，看着招娣，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又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残忍。

“招娣啊，还在想那条狗呢？”二婶叹了口气，“别想了，那狗肉香着呢。听说是被收狗肉的贩子拉走了，换了半袋子大米，你养家爸妈这阵子日子能好过点。”

那一瞬间，招娣觉得天旋地转。

她不懂什么是“日子好过点”，她只知道自己最忠诚的朋友，变成了一袋子大米。她不懂为什么那么乖顺、连肉皮都舍不得自己吃的大黑，会被卖掉。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质问养家妈妈。

养家妈妈大概是觉得瞒不住了，或者是觉得招娣迟早要懂这世道的规矩。她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看着招娣，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诡异的“赞赏”。

“那狗……太精了。”养家妈妈说，“贩子来收的时候，本来都套上绳子了。谁知道那狗机灵，被人打了一棍子，它立马就四脚朝天，翻着白眼，舌头吐在外面，装死装得跟真的一样。贩子以为它断了气，怕晦气，就把绳子解了，扔在路边。它等贩子车走远了，一骨碌爬起来，跑没影了。”

招娣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死灰里爆出了一颗火星：“那……那大黑它没死？它还在外面？”

“在不在的，谁知道呢。”养家妈妈撇撇嘴，“跑了也好，省得被人惦记。那么聪明的狗，当肉狗可惜了。也不知道它在野外过得好不好，能不能斗得过狼。”

小小的招娣站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

她既为大黑的聪明和逃脱感到庆幸，又为它如今的流离失所感到担忧。野外的冬天那么冷，大黑那么怕冷，以前冬天它总是蜷缩在灶台边的。它没有捕猎的本事，只会等着人喂食，在外面会不会饿死？

但更多的是震撼。原来，生命是可以被称重的，是可以换成半袋子大米的。原来，那么亲密的伙伴，是可以因为“日子紧巴”而被轻易舍弃的。

那天晚上，招娣做了一个梦。梦见大黑回来了，瘦得皮包骨头，身上还有伤，但它还是摇着尾巴，把一只死兔子放在招娣脚边。招娣哭着去抱它，却抱了一手血。

大黑走了，家里的冷清像是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过了大半年，家里来了一只狸花猫。

那是只很漂亮的猫，毛色黄黑相间，像是披着虎皮。它不是招娣求来的，是它自己找上门的。那天它缩在柴房门口的雨棚下，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冲着招娣“喵呜”了一声。

招娣心软，偷偷拿了半碗剩饭喂它。它吃得狼吞虎咽，吃完后，用粗糙的舌头舔了舔招娣的手指。

养家爸爸本来想赶它走，说家里养不起闲口。但听说这猫是抓耗子的好手，便默许了它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