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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页）

在招娣那像野草一样疯长的童年里，除了二胖和小豆子那两个“损友”，还有一个特别的存在。

村西头那栋孤零零的半间旧瓦房，在周围两三层的小洋房中显得格外突兀。那是春梅姐姐的家，也是村里人茶余饭后最爱嚼舌根的谈资。

春梅姐姐的身世，像是一幅色彩斑斓却又底色悲凉的画，在村子里并不是什么秘密，却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隐痛。

她的母亲走得早，像是村口那棵老龙眼落下的一片叶子，悄无声息地就没了踪影。听村里人说，母亲是跳河死的，但招娣长大后隐隐觉得，母亲或许是心死的。那个家，太冷了。父亲是个能挣大钱的能人，常年在外跑生意，据说在南方的大城市里做着大买卖。家里的半间瓦房却显得比谁都落魄，那里埋葬着春梅姐姐孤独的童年。

春梅姐姐父亲的情人多得像他带回来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礼品盒，换了一茬又一茬。有时候是烫着卷发、穿着高跟鞋的城里女人，有时候是涂脂抹粉、说话嗲声嗲气的发廊妹。她们像走马灯一样出现在周边邻居茶余饭后的谈资里，她们享受着春梅和哥哥享受不到的富足生活，却唯独没有一个是真心疼春梅兄妹俩的。在那些女人眼里，春梅兄妹俩不过是一个碍眼的拖油瓶，是她们从那个男人腰包里掏钱路上的绊脚石。

春梅是梁奶奶一手带大的。梁奶奶背驼了，像一张被岁月压弯的弓，眼睛也花了，看人总是眯着眼，模模糊糊的。她只能勉强顾着自己的一日三餐，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经文。所以春梅很小就学会了像大人一样活着，甚至比大人更像个大人。

在这个家里，真正和春梅姐姐相依为命的，其实是她的哥哥。哥哥比春梅大三岁，是个闷葫芦，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兄妹俩像是两株在石缝里挤出来的野草，互相缠绕着汲取养分，在风雨中艰难求生。哥哥话少，只知道闷头干活，春天跟着村里的壮劳力去修水库，夏天去砖窑厂搬砖，冬天就去山上砍柴。他把挣来的钱一分不少地交给春梅，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愚钝的信赖。

而春梅姐姐，则是这个家真正的顶梁柱，是那个在大风大浪里掌舵的人。

招娣记得很清楚，春梅姐姐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个干农活的好手。田里的插秧、地里的除草，甚至是挑着百十斤的担子去赶集，她都不在话下。

那是一个烈日炎炎的夏日，双抢时节，村里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招娣跟着母亲在田里割稻子，毒辣的太阳晒得她头晕眼花，手里的镰刀像是千斤重。她直起腰，看见不远处的水田里，春梅姐姐正弯着腰插秧。

春梅姐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袖口卷得高高的，露出一截莲藕般白皙的手臂。她插秧的动作极快，左手分秧，右手插苗，身子随着节奏有韵律地后退，一行行嫩绿的秧苗在她身后整齐地排列开来，像是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进水田里，激起一个个微小的涟漪。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却丝毫没有减损她的美，反而让她看起来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坚韧。

“春梅啊，歇会儿吧，别累坏了身子！”田埂上有人喊。

春梅姐姐直起腰，用胳膊擦了擦汗，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不累，趁天好，多干点活！”

她的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哪怕是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站在人群里也像是发着光。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是任何苦难都掩盖不住的生命力。

在学校里，春梅姐姐的成绩永远是第一名。老师的红笔在她的试卷上画满了勾，作文本被当作范文在全班朗读。老师常说，春梅是个读书的苗子，将来是要飞出这大山的，是要去北京、去上海做大事的。

可招娣知道，春梅姐姐心里装着事，她走不远。

每当放学回家，春梅姐姐放下书包，就要立刻拿起锄头下地，或者生火做饭。晚上，当别的孩子都在玩耍或者早早睡去时，春梅姐姐就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缝缝补补，或者辅导哥哥识字。她的眼神里，除了对知识的渴望，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忧虑。她放不下那个家，放不下那个老实巴交的哥哥。她怕自己走了，哥哥会被村里人欺负，会被父亲的那些情人赶出家门。

对于招娣来说，春梅姐姐不仅是邻家姐姐，更像是她灰暗童年里的一束光，是她在这个冷漠世界上唯一的慰藉。

招娣的衣服，从来都是“百家衣”。在这个重男轻女又贫穷的家里，她是多余的，是能遮羞保暖就行的存在。

亲戚邻居谁家有不穿的旧衣裳，不管是男娃穿剩的，还是破了洞的，只要还能套在身上，母亲就会捡回来洗洗给她穿。那些衣服往往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或者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汗酸气，颜色灰扑扑的，穿在身上总是显得臃肿又不合身。

招娣习惯了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补丁的裤脚，习惯了在冬天里缩着脖子，因为棉絮板结的旧袄根本不保暖。她走在村道上，总是贴着墙根走，生怕被人看见。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直到春梅姐姐出现。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给裸露的砖墙镀上了一层金边。招娣正蹲在墙角，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她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深蓝色中山装，那是她大伯穿旧了不要的，袖口长得盖过了手背，下摆一直拖到膝盖。

“招娣，来，试试这个。”

春梅姐姐的声音像是从云端传来的，清脆悦耳。招娣抬起头，看见春梅姐姐站在逆光处，身后是一片金色的光晕。她神神秘秘地把招娣拉到柴房后面，避开了母亲那总是充满嫌弃的视线。

春梅姐姐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那布包是一块崭新的碎花布，散发着好闻的肥皂香。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那颜色蓝得像雨后的天空，干净、透亮，上面还印着几朵精致的小白花，领口还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边。

“这是我爸上次带回来的，说是城里时兴的款式，我不爱穿这个颜色，太素了，你穿着肯定好看。”春梅姐姐笑着，眼里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

招娣不敢伸手去接。那衣服太新了，新得让她觉得烫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从表哥那里传下来的、袖口磨得发亮的黑短袖，往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蝇：“姐，这太新了，我妈看见了会骂我的。”

“怕什么，你就说是我硬塞给你的。”春梅姐姐不由分说，直接把衣服套在了招娣的身上，一边帮她扣扣子，一边轻声说，“招娣，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你长得也不丑，别总把自己弄得像个灰耗子似的。”

那件衬衫穿在身上，柔软、顺滑，带着春梅姐姐身上特有的皂角香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被爱着的人”才有的体温。那种味道，是招娣从未闻过的，是干净、是被珍视的味道。

招娣站在破旧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淡蓝色的碎花衬得她原本蜡黄的小脸有了几分血色，领口的蕾丝边让她看起来不再那么土气。她有些恍惚，原来自己穿上干净好看的衣服，也是个人样，也能像个真正的姑娘。

“真好看。”春梅姐姐站在她身后，轻轻帮她理了理衣领，眼神里满是怜惜，“以后姐姐有好衣服，都给你留着。咱们招娣长大了，也要漂漂亮亮的。”

从那天起，招娣的身上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一些“特别”的旧衣裳。

有的是一件领口绣着蕾丝的白裙子，虽然裙摆有点长，但转起圈来像朵花；有的是一件厚实的红毛衣，穿在身上暖烘烘的，连冬天冻疮都不怎么犯了；还有一次，春梅姐姐甚至送给她一双白色的小皮鞋，虽然鞋底有些磨损，但鞋面擦得锃亮，那是招娣这辈子第一次穿皮鞋。

春梅姐姐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把这些衣服送给她——“缩水了穿不下”“款式过时了”“颜色不喜欢”“磨破了皮不好看”。

招娣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知道，春梅姐姐自己也是个爱美的姑娘，她也喜欢穿漂亮衣服。可是，她宁愿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分给招娣，也不愿意看着这个比她更苦命的妹妹受冻。

在这个冷漠的家里，在这个充满算计的村子里，只有春梅姐姐，把她当做一个有尊严、有爱美的权利的女孩子来看待。

每当招娣穿着那些干净、体面的旧衣裳走在村道上时，她都会挺直腰杆。她觉得那不仅仅是衣服，那是春梅姐姐给她的铠甲，保护着她那颗敏感又脆弱的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