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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春娘（第1页）

“春娘醒了！”

小登猛地睁开眼。赵七掀开门帘，探进半个身子，天已经亮了，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晃得小登眯起眼睛。

春娘？小登愣了一下。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想起来了——应该是昨天晚上带回来的那个女人。赵七背了一路，说胡话，喊疼的那个。

“你去找孙匠人，我去打水。”赵七说完就走了，步子急得很，门帘在他身后啪地落下来。

小登坐在干草上，愣了一会儿。赵七的声音在发抖，他听出来了。不是累的那种抖，是怕的那种。他认识那个女人。不是一般的认识。

他爬起来，把被子扔在一边，走出帐篷。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但太阳还没升起来，东边的云被染成了一片红。营地里有人在走动，远处伤兵营的方向传来呻吟声，跟每天早上一样。但今天多了一种声音——赵七的脚步声，急急的，往水源的方向去了。

孙匠人的帐篷门帘关着。小登喊了一声“孙匠人”，里面没应。他掀开帘子，孙匠人不在。干草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箱子也不在。围裙不见了——孙匠人去伤兵营了，天没亮就去了。

小登转身往伤兵营走。走了几步，看见孙匠人从伤兵营的方向过来，手里提着箱子，围裙上沾着新鲜的血。他的步子很稳，跟平时一样，但小登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比平时深。昨天晚上他一定没睡。

“孙匠人，赵七说——”

“知道了。”孙匠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没停。

小登跟在他后面。他们经过赵七的帐篷，门帘开着，里面没人。经过那四个兵丁的帐篷，有人在打呼噜。走到关春娘的帐篷前面，赵七已经在那儿了，手里端着一碗水，站在门口，没进去。两个兵丁站在旁边，一个靠着帐篷打哈欠，一个蹲在地上啃干粮。他们看着赵七，没拦。

“醒了？”孙匠人问。

赵七点头。“醒了。但不说话。”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孙匠人掀开门帘走进去。小登跟在他后面，赵七也跟了进来。

帐篷不大，地上铺着干草，春娘靠在最里面，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是灰色的，硬邦邦的，跟小登帐篷里的一样。她的脸上没有蒙布，鼻子的疤痕露在外面——两道长长的印子，从鼻翼一直延伸到脸颊，在晨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伤口还没好全，边缘有些发红，但已经不渗水了。她的头发散在干草上，又乱又枯，像一把晒干了的草。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一动不动。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胸口在起伏。

赵七蹲在她旁边，把水碗递过去。“喝点水。”

春娘没动。也没看他。

“春娘。”赵七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叫一个怕吓跑的东西。

春娘的眼睛动了一下，从帐篷顶移到赵七脸上。她看了他一会儿，很短，也许只有两三个呼吸的工夫。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重新看着帐篷顶。什么都没说。

赵七端着碗，蹲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嘴唇干裂了，跟春娘一样——小登忽然想起来，赵七也一整天没喝水了。昨天晚上回来之后，他就蹲在这里，没离开过。

赵七回头看了孙匠人一眼。那个眼神小登见过——在铺子里，伤兵被抬进来的时候，有时候会用这种眼神看孙匠人。不是求救，是问：还有没有救？

孙匠人走过去，蹲下来。他看着春娘的脸，看她的鼻子，看她的眼睛，看她的嘴唇。春娘没看他，眼睛盯着帐篷的角落。那个角落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干草和泥地。

孙匠人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转了一下，让她面对自己。他的手指按在她下巴的骨头上，很轻，像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春娘的眼睛动了一下，看了孙匠人一眼。很短，也许只有一个呼吸的工夫。然后她又移开了。没有害怕，没有抗拒，只是不看。

“鼻子什么时候换的？”孙匠人问。

春娘没回答。

“谁给你换的？”

春娘还是没回答。她的嘴唇干裂了，有几道小口子，渗着血丝。下嘴唇中间那道最深，裂开了一道缝，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肉。赵七把水碗又递过去，碗沿碰到她的嘴唇。春娘没张嘴。水顺着嘴唇流下来，淌过下巴，滴在干草上。

赵七的手在抖。他把碗收回来，放在地上。碗里的水晃出来一些，洒在他的手指上。

孙匠人站起来，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药粉在布上，递给春娘。“敷在鼻子上。每天换一次。”

春娘没接。

赵七接过来。他想帮春娘敷，手伸到她的脸前面，停住了。春娘的眼睛还是看着帐篷顶，没有看他，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很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赵七看见了。他把手缩回来，把布放在她手边。

“你自己敷。”他说。

春娘没动。她躺在那里，眼睛看着帐篷顶，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那块布放在她手边，药粉的气味散开来，有点冲，有点像孙匠人铺子里闻到的味道。

小登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想起赵七昨天晚上背着她走夜路的样子——走得很慢，怕颠着她。她喊疼，他就停下来。她说了句什么，他的肩膀就在抖。他以为她醒了就好了。他以为她会看他，会跟他说话，会叫他“赵七”。但她没有。她谁都不看，什么都不说，连水都不喝。

赵七蹲在她旁边，端着碗，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狗。他没错什么。小登知道。赵七也知道。但春娘不理他。

“她怎么了？”小登小声问孙匠人。

孙匠人没回答。他站在旁边，看着春娘，看了很久。小登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看她的鼻子，还是看她的眼睛，还是看她脸上那两道疤。

孙匠人把箱子合上，扣好搭扣。“让她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