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小小登在孙匠人铺子里已经待了一个月。扫地、擦桌子、熬药、递刀,这些活他都做熟了。王二说他比刚来的时候像样多了,李贵没说话,但开始让他帮着整理库房里的零件——假手放一格,假脚放一格,假眼睛放在最高的那层,怕碰坏了。
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个伤兵。胳膊上被砍了一刀,皮肉翻开,能看见里面白惨惨的骨头。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发黑,再不清创缝合,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孙匠人刮掉坏肉,放下刀,看了一眼小登。
“你来缝。”
小登接过针线。他缝过衣裳,没缝过人的皮肉。手在发抖,但走到手术床前的时候,反而不抖了。他深吸一口气,下了第一针。
针穿过皮肉的感觉很奇怪。不像缝布,布是死的,皮肉是活的。针扎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伤兵的手臂微微颤了一下。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一针,两针,三针。他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对齐了皮肉的边缘,针脚均匀,间距相等。
缝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伤口合上了,线头收得很整齐。
伤兵抬起没受伤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小兄弟。你手真稳。”
孙匠人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去忙别的了。
收铺之后,孙匠人把小登叫到诊室,让他坐下。
“你手可以。但光手可以不够。做人匠,需要天赋。”
小登不太明白。
孙匠人让他把右手伸出来,放在桌上,掌心朝上。然后孙匠人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压住了他的手腕。
“闭上眼。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
小登闭上眼。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孙匠人掌心的温度,还有自己手腕上那点脉搏的跳动。他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感觉到。
“没有。”他说。
孙匠人把手拿开。“再来。”
这次孙匠人没有用自己的手,而是把小登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小臂上。“贴紧了。别用指尖,用整个手掌。像贴在河面上一样。”
小登把手掌贴紧孙匠人的小臂。闭上眼。还是什么都没有。他能感觉到孙匠人的体温,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肌肉的形状,但仅此而已。
“没有。”
“再来。”
这次孙匠人没说话,只是把小登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心脏在手掌下面跳,一下一下,很有力。小登闭着眼,数着那些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除了心跳,什么都没有。
“没有。”
孙匠人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你太紧张了。肩膀是僵的,手腕也是僵的。你写字的时候也是这样,握笔太紧,力全卡在肩膀上。放松。”
小登松了松肩膀,垂了垂手腕。
“再来。”
这次孙匠人把他带到手术床前,让他把手放在自己小臂上。铺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很安静。窗外有风,吹得门帘轻轻晃。小登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试着把肩膀沉下去。
一开始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他没有急着睁眼,就那样把手贴着,等。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更久——他感觉到了一点什么。不是脉搏,不是体温。是更底下的东西。像把手伸进一条河里,水从指间流过去,很轻,很慢。他以为是自己手麻了,想动一动,但那个感觉还在。不是麻,是流。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走,不是一下一下的跳动,是一股一股的,持续的,像水流。
他睁开眼。
“有东西在流。”
孙匠人看着他。“什么样的东西?”
“像水。很慢的水。”
“在哪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