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长安私立医院VIP病房。
秋燕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玻璃倒映出她的脸——月白旗袍,羊绒披肩,头发挽成低髻,耳垂上戴着一副珍珠耳钉,是苏婉儿今早给她的,说是“道具”。
走廊很静,铺着消音地毯,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高级香氛混合的味道。护士推着仪器车走过,车轮无声,像飘过去的幽灵。这里是另一个世界,用钱堆出来的、无菌的、与死亡优雅对峙的世界。
“周小姐,陈先生请您去医生办公室。”一个穿制服的女助理走过来,笑容标准,声线平稳。
秋燕转身,跟着她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陷进去,又弹起,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不踏实。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陈老板正和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坐在沙发上喝茶。医生很年轻,看起来不到四十,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牌上写着“主任医师徐文渊”。
“白兰来了。”陈老板招手,语气亲昵自然,“这是徐主任,肿瘤科专家。你父亲的病例,我请他看过了。”
徐文渊起身,很绅士地伸出手:“周小姐,幸会。”
秋燕和他握手。他的手很凉,很干,是常年消毒水浸泡后的质感。他打量她的目光很专业,像在评估一件精密的仪器,但眼底深处,有别的意味——那种男人看见漂亮女人时,本能的兴趣。
“徐主任,麻烦您了。”秋燕微微颔首,收回手。
“不麻烦。陈先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徐文渊微笑,示意她坐,然后从茶几上拿起一份厚厚的病历,“你父亲的情况,比较复杂。肝癌晚期,多发转移,已经侵犯门静脉。常规手术意义不大,化疗效果也有限。”
秋燕的心沉下去。这些话,县医院的医生说过,但用词没这么专业,语气没这么冷静。像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
“不过,”徐文渊话锋一转,“我们医院刚从美国引进了一项新的免疫疗法,还在临床试验阶段,但前期数据显示,对晚期肝癌有效率可以达到30%。当然,费用比较高。”
“多少?”秋燕问,声音很轻。
“一个疗程十二万。建议至少做两个疗程。”徐文渊推了推眼镜,“加上其他辅助治疗、住院、护理,总费用大概在五十万左右。”
五十万。秋燕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手里有苏婉儿给的两万,陈老板垫付的十万押金,加起来十二万。还不够一个疗程。而父亲,可能连一个疗程都撑不过。
“钱的事,不用担心。”陈老板适时开口,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像一种无声的宣告,“我已经安排好了。两个疗程,先做。有效果,继续。没效果,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秋燕转头看他。陈老板的脸上是温和的、长辈式的关怀,但她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是投资,是等待回报的耐心,是“你欠我”的无声宣告。
“谢谢陈哥。”她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客气什么。”陈老板拍拍她的肩,转向徐文渊,“徐主任,那就麻烦您尽快安排。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钱不是问题。”
“放心。”徐文渊点头,目光再次落在秋燕身上,这次停留得更久些,“周小姐如果需要,我可以安排一次私人会诊,详细解释治疗方案。毕竟家属了解得越清楚,对治疗配合越有利。”
陈老板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成年男人之间的默契。“那最好。白兰,你跟徐主任约个时间,好好了解一下。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秋燕知道,这不是建议,是安排。是陈老板把她“托付”给徐文渊,是另一场交易的开端——用她的“配合”,换取父亲的“最优治疗”。
“好。”她点头,指甲掐进掌心。
傍晚,秋燕在病房见到了父亲。
他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连着仪器。整个人瘦脱了形,像一具蒙着皮的骨架。但眼睛是亮的,看见她进来,努力想笑,嘴角却只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爸……”秋燕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手枯槁,冰凉,像冬天里的枯枝。
“燕啊……”父亲的声音很弱,气若游丝,“这地方……贵吧?咱回家……不治了……”
“不贵。”秋燕挤出一个笑容,“陈老板……陈哥帮忙,有优惠。您就安心治病,别的别想。”
父亲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指尖颤抖:“燕啊……你这身衣裳……好看。就是……不像你了。”
秋燕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强忍着,握住父亲的手,贴在脸上。“爸,等我挣钱了,给您也买身好的。”
父亲摇摇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但眼角,有泪渗出来,顺着深刻的皱纹,流进花白的鬓角。
秋燕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直到他睡去。仪器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像生命的倒计时。她看着父亲凹陷的脸颊,看着那些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钱,真的能买命。但代价,是她自己。
手机震动。是徐文渊的短信:“周小姐,今晚八点,医院旁边的‘清荷茶舍’,方便的话,聊聊治疗方案。”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好。”
“清荷茶舍”是家日式茶室,私密性极好。秋燕被服务生领进一间包厢时,徐文渊已经在了。他换了身浅灰色羊绒衫,没戴眼镜,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也更……随意。
“周小姐,请坐。”他示意对面的蒲团。
秋燕脱鞋,跪坐。月白旗袍的下摆散开,在榻榻米上铺成一朵素净的花。徐文渊的目光在她脚踝处停留了一瞬——她没穿袜子,皮肤在昏黄灯光下,白得晃眼。
“徐主任,我父亲的治疗方案……”秋燕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