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门卫室的老人头也不抬,收音机里放着听不清歌词的老歌。阳光从门栅切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明亮的斜线。
往里走,是操场。
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会有轻微的陷落感。跑道中央的草坪刚浇过水,草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几个穿校服的女生抱着课本从操场边经过,笑声散在风里,追不上她们的脚步。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人在跑步,马尾辫随着步伐左右摇晃,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
再往前,是教学楼。
走廊里很安静。上课铃还没响,但大部分学生已经进了教室。
从楼梯上到三楼,左手边第二个门,门牌上写着:高二一班。
教室里很热闹。
靠窗的那一排,两个女生正在抢一支笔,笑声尖锐而明亮,她们推搡的动作带着某种亲昵的默契,抢着抢着就笑作一团。前排有人转过头来加入她们的话题,声音叠着声音,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中间几排,几个女生围着一本习题册,笔尖在纸上点来点去。
后排有人在传纸条,叠成小小的方块,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接到的人迅速打开,看一眼,捂着嘴笑,然后重新折好,传给下一个人。
只有角落里的那张桌子,是静的。
她坐在靠后门的位置,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校服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梳得规规矩矩,只是低着头,看不见脸。桌上的课本翻开在同一页,很久没有翻动过。周围的喧嚣像是绕着她走,没有人过来拍她的肩膀,也没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
肩膀微微缩着,像是要把自己收进一个更小的空间里。窗帘的影子落在她桌角,被风吹动,一明一暗。
温老师夹着笔记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沿途经过的学生向他合十行礼,他也一一颔首回应,恰到好处的温和,既不疏离,也不过分亲近。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
门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校长坐在长桌顶端,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领带系得规整,正在翻看手里的文件。他旁边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女老师,表情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从眼镜上方扫过来,带着审视的意味。对面是两个年轻些的老师,正在小声交谈什么。
温老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斜斜地落在桌面上,照出一小片光斑。
“人都到齐了?”校长抬起头,环顾一圈,“那开始吧。”
会议桌上有几杯茶,热气细细地升起来,很快就散了。
教务主任先汇报了几项常规事务:期中考试安排、校外活动审批、家长会筹备。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内容,翻来覆去说了十几分钟,有人低头看笔记,有人盯着茶杯出神。
直到茉莉老师开口。
“校长,我有一个提议。”
她三十出头,穿着素净的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髻。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说:“我认为,学校应该在校园里设立安全套售卖机,并且——”她抬眼看向校长,“开展系统的性教育课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那个严肃的女老师手里的笔停了,她是这里的德育老师,姓颂。她抬起头,目光像两枚钉子钉在茉莉老师脸上。
“你说什么?”
茉莉老师没有被这语气吓退,她坐直了身子:“现在的学生接触信息的渠道太多太杂,与其让他们从不可靠的来源获取错误认知,不如由学校提供科学、规范的引导。安全套不是鼓励发生性行为,而是保护那些——”
“荒唐。”
颂老师把笔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很硬:“这是女子学校。我们培养学生的品德、操守、羞耻心,你倒好,教她们怎么跟男人上床?”
“我不是——”
“你知道这些东西放进去意味着什么吗?”颂老师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意味着学校在默认这种事情可以发生,意味着我们亲手把禁忌线往后推。你以为你是在保护她们?你是在教她们堕落。”
茉莉老师的脸涨红了:“您不能这样曲解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很清楚。”颂老师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头也不抬,“我建议对这种提议不予讨论,并且——”她抬起眼皮,看向校长,“对提出这种建议的人,应该重新评估她是否适合继续担任教师。”
会议桌上的气氛凝固了。
另外两个年轻老师低着头,谁也不说话。阳光还落在桌面上,但似乎变得冷了些。茶杯里的热气还在升,细得像一根线。
校长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温老师说话了。
“颂老师,消消气。”
他的语气很温和,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他微微侧过身,看向茉莉老师,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支持,也不完全否定,更像是站在中间调和的姿态。
“茉莉老师也是一片好意,这一点,我想大家都能理解。”他顿了顿,目光从会议桌上一一扫过,“当然,颂老师的顾虑也是对的,我们学校的传统、学生的品德教育,这些确实是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