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冬意,随着圣诞的临近愈发浓重。寒风卷着细碎的霜花,掠过禁林的枝桠,拂过城堡冰冷的石墙,将秋日最后一点暖意尽数吹散。廊间的壁炉燃得更旺,暖光透过铁艺围栏漫开,却烘不透城堡深处那些无人问津的角落,也烘不散哈利与德拉科心底,那份藏在表象之下、愈发清晰的隐秘心绪。
万圣夜地下室的并肩作战,禁林边缘的深夜相守,像两道刻在灵魂上的印记,彻底打破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疏离的壁垒。他们依旧是外界眼中势同水火的格兰芬多与斯莱特林,课堂上的冷眼相对,礼堂里的形同陌路,走廊偶遇时的漠然转身,所有针锋相对的伪装,都做得滴水不漏,从未让旁人察觉半分异样。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那份源于双向重生的宿命羁绊,早已从本能的护持,演变成了克制不住的牵挂。是人群中无需寻觅便能精准锁定对方的目光,是察觉到对方心绪波动时下意识的紧绷,是明明想靠近,却又碍于立场、秘密与骄傲,硬生生停下脚步的隐忍。前世的战火与对立,今生的陪伴与相守,在两个少年历经沧桑的灵魂里,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挣不脱,也不愿挣脱。
距离圣诞愈发近了,城堡里的学生渐渐稀少。大部分孩子都收拾好行囊,登上了返回自家的圣诞特快,往日喧闹的走廊变得空旷,礼堂里的长桌也不再坐满欢声笑语的少年,连课堂上的氛围,都冷清了不少。罗恩和赫敏早已敲定了回家的行程,整日围着哈利念叨,劝他一同前往韦斯莱家过圣诞,不必独自留在冷清的城堡。
哈利却只是笑着摇头。
他无家可归,女贞路的德思礼一家,从来都不是他的归宿,前世如此,重生后亦是如此。韦斯莱家的温暖太过炽热,不属于他这个从小在冷漠与排挤中长大的孩子,他也不愿去打扰那份阖家团圆的温馨。更何况,他不敢离开霍格沃茨,奇洛与伏地魔的阴谋悬而未决,魔法石的隐患依旧存在,他必须留在城堡里,时刻警惕着暗流涌动,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更重要的是,他隐约知道,德拉科也不会回家。
马尔福家的圣诞向来充斥着纯血贵族的繁文缛节,卢修斯的严苛,纳西莎的隐忍,还有家族那些挥之不去的规矩与期许,于德拉科而言,从不是团圆,而是另一种束缚。前世历经战火后,德拉科早已厌倦了家族的虚伪与冰冷,重生后的这一年,他更是早早便告知父母,圣诞留在霍格沃茨温习课业,无需接他回家。
这份心照不宣的留守,是两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罗恩和赫敏见他执意留下,也不再多劝,只是一遍遍叮嘱他照顾好自己,有任何麻烦便立刻送信联系,才依依不舍地踏上归途。送别好友后,哈利彻底陷入了孤身一人的境地,偌大的格兰芬多塔楼,只剩下寥寥几个留校学生,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他习惯了孤独,前世无数个日夜,都是在这样的孤寂中度过,可这一次,心底却多了一丝异样的空落。不再是两辈子刻入骨髓的孤寂,而是一种,明明知道有一个同类就在城堡里,却不能相见、不能靠近的怅然。
他常常独自坐在塔楼的窗边,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雪,看着禁林被白雪覆盖的树梢,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德拉科的身影。想起他冷淡矜贵的模样,想起他危机中坚定的护持,想起他禁林边担忧的责备,想起那些藏在骄傲与别扭之下的温柔。
而斯莱特林的地窖里,德拉科的心境,同样纷乱不堪。
没有了克拉布、高尔的跟随,没有了潘西的絮叨,没有了斯莱特林同伴的簇拥,地窖里阴冷潮湿,静得能听见墙壁渗水的声音。他本该享受这份难得的清净,可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地窖入口,或是拿起魔杖,想要朝着格兰芬多塔楼的方向走去,却又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克制住自己。
他是马尔福,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而哈利是格兰芬多的救世主,他们生来就站在对立面,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重生的秘密不能暴露,两人的羁绊不能公之于众,他只能守着这份秘密,在无人的角落里,默默牵挂着那个绿眼睛的少年。
他知道哈利留在城堡的缘由,一半是无家可归,一半是对奇洛的警惕。他也同样没有放松戒备,整日泡在斯莱特林的私人藏书室里,翻阅马尔福家族传承的古老典籍,查找关于魔法石、伏地魔与黑魔法的线索,想要提前布好后手,护哈利周全,也护自己避开前世的悲剧。
可越是独处,脑海里越是充斥着哈利的身影。万圣夜他手腕的温度,禁林边他眼底的歉意,飞行课上他高空里从容的身影,图书馆里他轻声的回应,一幕幕画面,挥之不去。德拉科常常握着魔杖,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失神许久,直到指尖泛凉,才猛然回过神,暗骂自己太过沉溺。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对哈利·波特,这个前世针锋相对的宿敌,产生如此浓烈的、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在意。这份在意,超越了同类相惜,超越了重生羁绊,是历经生死后,最纯粹的牵挂与不舍。
圣诞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城堡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连教授们都减少了巡查,大多待在办公室里,为圣诞做准备。哈利闲来无事,又不愿一直待在空旷的塔楼,便拿着一本魔法古籍,沿着城堡西侧无人的回廊慢慢闲逛,想要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看书。
他走过一间间废弃的教室,穿过一条条尘封的回廊,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城堡深处,一处从未有人踏足的废弃偏厅。这里积着薄薄一层灰尘,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微弱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质气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而偏厅的正中央,静静矗立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魔镜。
镜子极高,几乎顶到天花板,镜框由深色橡木打造,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花纹,缠绕着隐秘的魔法纹路,透着一股神秘而沧桑的气息。镜面朦胧,泛着淡淡的柔光,看不清镜中的景象,却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哈利的脚步,瞬间顿住。
他认得这面镜子,厄里斯魔镜。
前世,他也是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冬日,发现了这面魔镜,在镜中看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父母,看到了阖家团圆的温暖,那是他穷尽一生,都求而不得的虚妄。他曾沉溺于镜中的幻境,不愿醒来,直到邓布利多提醒,才渐渐抽离。
重生后,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了对亲情的执念,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可当再次看到这面魔镜时,心底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波澜。他鬼使神差地一步步走近,站在魔镜面前,缓缓抬起头,看向镜面。
这一次,镜中没有出现他的父母,没有出现韦斯莱一家,也没有出现他前世渴望的温暖团圆。
镜中的他,褪去了年少的青涩,眉眼间满是历经战火后的沉稳与释然,没有疤痕,没有救世主的光环,没有无休止的战斗与逃亡。而他的身边,站着一个金发少年,穿着不再是冰冷的斯莱特林长袍,而是简单的黑色毛衣,灰色眼眸里没有骄傲与刻薄,只有温柔与笑意,正侧头看着他,眼神里的在意,清晰可见。
是德拉科。
镜中的他们,并肩站在一片开满雏菊的草地上,阳光温暖,微风和煦,没有学院的对立,没有纯血与麻瓜的隔阂,没有伏地魔,没有战火,只有彼此相伴,岁月安稳。那是他前世临死前,最渴望的场景,是他两辈子,都未曾拥有过的圆满。
哈利的心脏,猛地一紧。
他以为自己最深的渴望,是亲情,是安稳,是结束战火,可直到此刻,站在厄里斯魔镜前,他才明白,他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的安稳,而是与那个懂他所有过往、陪他重生重来的少年,卸下所有伪装,没有秘密,没有立场,安稳地相伴一生。
这份执念,藏在他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却被厄里斯魔镜,毫无保留地映照了出来。
他怔怔地看着镜中的画面,久久无法回神,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酸涩,有温暖,有遗憾,还有一丝不敢直面的心动。他知道这只是虚妄,可却舍不得移开目光,想要将这难得的圆满,深深刻在心底。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沉浸于镜中幻境时,一道清冷的身影,悄然走进了废弃偏厅,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