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教授都没点头。
苏念犹豫了一秒。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教材上的标准答案,是经过了几十年验证的真正答案。但她刚在火车上犯了"GDP"的错,现在必须谨慎。
但——
她还是举手了。
因为这个答案太重要了,不是为了出风头,是因为1978年的中国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上,而这个教室里坐着的人——包括沈教授——都是未来参与国家经济建设的人。
"苏念。"沈教授看了她一眼,名单上的全县第一,他记住了。
苏念站起来。
"我认为最重要的第一步是——制度改革。"
教室安静了一下。
"具体来说,是产权制度和价格机制。"她说。她的措辞经过了反复斟酌——每一个词都用的是这个时代已有的概念,但组合方式是新的。"一个国家的经济要发展,首先要让生产者有动力。动力从哪里来?从我的产出归我所有来。农民种地,如果多种多收的部分都归集体,他不会有动力多种。但如果允许他留一部分,他会拼命种。"
她顿了一下。
"其次是价格,价格是市场的信号灯。什么东西贵,说明供不应求,资源应该往那个方向流。什么东西便宜,说明供过于求。但现在我们的价格是统一定的——不管供求关系如何,一斤粮食就是一斤粮食的价,这等于把信号灯关掉了,关掉信号灯的路口,迟早会堵车。"
她说完了。
教室很安静。
沈教授站在讲台上,看着她。
沉默了十秒。
十秒在安静的教室里很长,长到苏念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又说过了。
然后沈教授开口了。
"你这个观点——"他推了推眼镜,"超前了至少二十年。"
苏念的心跳快了一拍。
超前二十年,如果沈教授知道这个观点超前的不是二十年而是四十年,他大概会直接把她送去科学院做研究对象。
"但不是没有道理。"沈教授说,他的语气变了——从"教授对学生"变成了"学者对学者"。"你说的产权问题和价格问题,是目前经济学界争论最激烈的两个方向。你是从哪里看到这些的?"
又来了,这个问题。
"自学的。"苏念说。"看了一些翻译过来的西方经济学资料。"
沈教授点了点头。"下课后来找我,我想看看你还看了什么。"
苏念坐下来的时候,感觉背后有目光,很多,四十多双眼睛。
有惊讶的,有佩服的,有不服的。林小曼在旁边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农村来的"变成了"这人有东西",赵红梅直接给了她一个大拇指,方小婉轻轻鼓了几下掌。
下课后她去了沈教授的办公室。沈教授给她倒了一杯茶——搪瓷缸子泡的那种浓茶,跟方叔喝的一样。
"你的思路很清晰。"沈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但你要注意——有些话现在说还太早。你懂我的意思吗?"
苏念懂。
1978年,思想解放才刚刚开始,有些观点虽然对,但说出来的时机不对。
"我懂。"她说。
"好。"沈教授点头。"我给你推荐几本书,都是内部资料——"他从书架上拿出三本油印的小册子,"翻译的西方经济学著作,你看完了来找我讨论。"
苏念接过来,封面上印着"内部参阅"四个字。
这些书——她前世读过原版,英文的,但现在她拿到的是中文油印本。
"谢谢沈教授。"
"不用谢。"沈教授看着她,"苏念,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怎么说呢——最让我看不透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