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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第1页)

离开折骨楼是在寅时。陆听雪特意选了这个时辰。不是柳七要求的,是她自己的判断——凌晨三四点的渊城最空,街上的灯还没点,巡逻的城卫军刚换了一班,最困的那一轮,没人会注意一个穿深蓝袍子、背了个小包袱的人往西门走。她在柴房里把东西收拾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换上新的天枢阁弟子袍,把旧衣服叠好放在铺盖上——柳七没说要留,她也没问,但留了。铺盖、旧衣、那碗喝了一半的凉水,都在,像是一个人在说"你可以回来"。她没回头。走到前厅的时候,柳七已经站在柜台后面了。算盘没在响,他靠在柜台上,像是站了很久,又像是刚从后堂走出来,分不清。"包袱里多了几样东西,"他说,语气像在念账目,"两套换洗的里衣,一双布鞋,一瓶伤药,一袋碎银。不还。"陆听雪把包袱掂了一下,比她装的沉了一些。她没说谢——她和他之间已经过了需要说"谢"的阶段,说了反而显得远。"柳七。""嗯。"她想说的话很多,但最后只说了一句,"那碗粥该热了再喝。"柳七"嗤"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堂,算盘被他的衣角带了一下,发出一声"嗒"。陆听雪推门出去了。渊城凌晨的风比白天冷得多,带着一股石砖和尘土混合的干燥气味。她裹紧袍子,往西门走。巷子里很黑,只有每隔十几步才有一盏油灯挂在墙上的铁钩上,灯芯快烧完了,火苗小得像一颗米粒。她走得不快,耳朵竖着。穿过西巷,经过上次看见灵力压人那条街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那面墙——墙面上的痕迹已经被抹平了,但抹得潦草,还能看到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像是新补的灰浆没干透。渊城就是这样,什么都翻得快。什么痕迹都会被抹掉,不管是墙上的还是人心里的。她出了西门,没回头看。---天枢阁在渊城的驻扎据点在西门外七里的官道旁,是一座石砌的小院,围墙不高,门口挂着天枢阁的星图旗。陆听雪到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小院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了。赵衡。他比她先到,穿着同样的深蓝袍子,背了个比她大一倍的包袱,正蹲在门口啃一张冷饼。看见她走过来,赵衡把嘴里的饼咽了,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碎屑,"早啊,你也是今天的?"陆听雪点头。"那个中年女的没来,"赵衡往院门里努了努嘴,"里面就咱俩,说是等天亮了一起出发。"陆听雪站在他旁边,没说话,把包袱放在脚边,看着东方的天空慢慢变亮。赵衡又咬了一口饼,边嚼边说,"你灵根挺厉害的,那个颜色我以前没见过——金色的是吧?我跟你说,我在渊城修炼三年,见过的灵根颜色加起来不超过五种,你那种绝对不在常规分类里。""嗯。""你以前在哪里修炼的?""渊城。"赵衡等了一下,发现她没有展开的意思,识趣地不再问了。他不是那种不懂看脸色的人,只是天生话多,控制不住嘴。天彻底亮了之后,小院里走出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穿青白二色的内门弟子袍,比外门弟子的深蓝色要浅得多,袍角星图纹更精致,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走路的姿态松散,像是刚睡醒。他看了看门口的两个人,"陆听雪?赵衡?"赵衡应了一声,陆听雪点了下头。"跟我走。"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寒暄,没有"欢迎加入天枢阁"。那个人说完三个字就转身往官道北面走,步速不快,但也不慢,属于那种你走快一点能跟上、走慢一点就会被甩开的速度。赵衡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抓起包袱跟上去了。陆听雪拿起自己的小包袱,跟在赵衡后面。---从渊城到天枢阁的山门,要走路。不是坐马车,不是御剑飞行,就是走路。引路人——后来知道他叫周既,内门弟子,第三境蓄元——在官道上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拐进了一条山道,路面从平整的黄土变成了碎石和树根交错的窄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空气从干燥变得潮湿,带着一股很淡的松脂味。"还有两个时辰到外山门,"周既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中间会过一段灵炁雾带,过了就进山了。路不难,但别乱走,山上有些地方没标路,踩错一步掉下去没人收尸。"赵衡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凶",声音小得刚好够陆听雪听见。她没接话,注意力放在脚下的路面上——碎石路上有些石块是松的,踩上去会滑,她已经开始注意避开这些了。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后,山道的坡度突然变陡,两边的树从松树变成了更高更密的阔叶树,树冠遮住了大半的天光,路面上开始出现一层薄薄的雾。不是普通的雾。陆听雪在雾里走了几步,感觉到了——那层雾里有东西。不是水汽,不是灰尘,而是一种极淡的、弥漫在空气里的炁流,流动得非常缓慢,像一条几乎不动的河。她的灵炁感知在这片雾里变得比在渊城灵敏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帮她放大。她看向赵衡,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正常走路,似乎什么都没感觉到。果然,只有修炼到一定程度的人才能感知灵炁雾带。或者——只有有灵根的人。周既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只持续了一息,但陆听雪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认出了她,而是因为她在雾里的步速没有变慢。新入门的外门弟子第一次过灵炁雾带,正常反应是步速放慢,因为雾气里灵炁的浓度会让人产生轻微的不适——头晕、眼花、呼吸不畅。这种不适不是伤害,只是身体还没适应灵炁环境的表现。但陆听雪没有不适。她甚至觉得舒服。那种感觉就像干渴了很久的人走进了一间有水的房间——不是渴极了想喝,而是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让她觉得比刚才好了一点。她没有表现出来。步速没变,表情没变,眼睛直视前方,和赵衡保持一样的节奏。周既收回目光,继续走。---灵炁雾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穿过雾带之后,视野豁然开朗——面前的山势一下子变了,不再是密林窄道,而是一片开阔的山间盆地,四面环山,中间有一座巨大的石门,门高约十丈,宽六丈,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每一笔都有半人高:**天枢阁。**石门两侧各站着四名弟子,穿着内门的青白袍,腰间佩刀,面容肃穆,像两排钉在地上的桩子。门内是一条宽阔的石阶路,向上延伸,看不到尽头,因为石阶的尽头被山间的云雾遮住了。赵衡站在石门前仰头看了半天,嘴巴微张,没说话。陆听雪也看了,但她看的不是石门的壮观,而是那两排弟子——他们的气息非常整齐,不是修炼的整齐,是站姿、呼吸、甚至视线的整齐。八个弟子,八个方向,没有一个有多余的动作。这不是训练出来的。是习惯。是在一个高度秩序化的环境里待久了,身体自动形成的惯性。她在心里给天枢阁加了一个注解:这个地方的规矩,比渊城多,比折骨楼严,而且不会写在纸上——写在每个人的骨头里。周既走到石门前,和左侧领头的弟子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弟子点了下头,看了陆听雪和赵衡一眼,从腰间的袋子里掏出两块木牌,递过来。木牌正面刻着"天枢"二字,背面刻着一串编号和"外门"两个字。"这是你们的身份牌,随身带着,别丢,丢了罚三个月杂役,"周既接过木牌转递给她,语气还是那个调子——不带任何温度,只传信息,"进去之后先去外门弟子舍报到,领铺位和日用。明早辰时,在外门演武场集合,届时会有管事给你们讲规矩。"他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你叫陆听雪?""是。""你的灵根测定结果被记了特档,"他的语气平淡,"到了山上,会有长老关注你。注意言行。"说完他转身走了,袍角在石阶上扫过,像一片青色的叶子。赵衡凑过来,小声问:"特档?什么意思?"陆听雪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牌。牌面光滑,字迹清晰,编号是"外丁三七一"。外丁——最末等的弟子序列。她把木牌收进怀里,跟着赵衡走进了石门。---石阶路走了大约一刻钟,才到外门弟子舍的区域。弟子舍建在山腰的平台上,一排一排的青石平房,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每排十二间,每间门上挂着一个木牌,写着编号。走廊是青石铺的,干净,没有落叶,没有杂草,连灰尘都像是被定时清扫的。整个弟子舍区域安静得不像有人住——但推开门走进去,才发现里面是有人的。大部分人不在房里,大概去了演武场或别处修炼,只有少数几个人坐在屋里看书或打坐。陆听雪领到的房间在第七排最靠里的一间,编号"外丁三七一",和她的身份牌一样。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有一个空架子。床上有铺盖,桌上有油灯和一套洗漱用具。窗户朝北,推开能看见半面山的轮廓和一片灰白色的天空。简陋,但干净。比折骨楼的柴房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她把包袱放在床上,打开,把柳七塞进来的里衣和布鞋放好,碎银和伤药收进桌上的抽屉里,然后关上窗户,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安静。山上比渊城安静得多。渊城的声音是嘈杂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天枢阁的声音是另一种——远处偶尔有钟声,近处有风过松林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她闭了一下眼,适应了大约十息,然后睁开眼,把房间扫了一遍,确认了三件事:窗户可以推开,门栓从里面可以锁死,桌上那盏油灯的油量大约够烧三个晚上。退路检查,习惯性的。---下午的时候,她去外门演武场看了一眼。演武场在弟子舍往上的半山腰,是一块被人工削平的巨大石台,面积约莫有两亩地大小,四周立着木桩和兵器架。陆听雪到的时候场上有十几个人在修炼——有的在练拳,有的在练剑,有的只是盘腿打坐,运炁。她在场边站了一会儿,观察。这些人都是外门弟子,修为参差不齐,低的还在第一境凝炁,高的已经到了第三境蓄元——出手时灵力外放,拳风带炁,打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但即便是最高的人,和她在渊城见过的裴晏比起来,也有肉眼可见的差距。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外门弟子平均修为大约在第一境到第三境之间,要进内门,至少需要第四境破窍——也就是说,她现在的目标是从零到第四境。路很长。但不急。她正要转身走的时候,演武场的另一侧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场上的弟子们停下了动作,有的人在往旁边退,有的人直接收了兵器站好,像是在给谁让路。陆听雪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从演武场东侧的石阶上走下来两个人。前面一个是中年男子,穿玄色长袍,蓄着一把短须,面容方正,步伐沉稳——看袍色和气度,至少是长老级别的人物。后面跟着的那个人——裴晏。他换了一身衣服,深青色长袍,领口还是那个松法,袖口扎得比上次在折骨楼见到的时候紧了一些。右手背在身后,左手自然垂着,步速不紧不慢,和前面那位中年男子保持了两步的距离。他走路的姿态和上次不一样了。在折骨楼的时候他是悠然的,坐在那里喝茶、环顾四周,像来消遣的。但现在他走在天枢阁自己的地盘上,步伐里有一种她之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放松,也不是紧张。是"这里是我的地方"的那种笃定。他走到演武场中央,和那位中年男子低声说了几句话。中年男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裴晏留在原地,目光扫了一圈场上的弟子。那目光是很平的,不带挑剔也不带审视,就像人在路上走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路边的树——看过了,就过了。扫到陆听雪的时候,他的目光照例没有停。她穿着深蓝色的外门袍,站在场边的角落,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在这种场合,一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是最不值得注意的存在——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谁会去看?他的目光掠过她,继续往前。然后——停了。不是猛然停住,是那种"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对"的停顿。他的目光往回移了一寸,落在了她的左手上。确切地说,是左手腕的位置。她的袖口是放下来的,遮住了玉佩,什么都看不见。但裴晏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大约半息——然后收回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他转身往演武场另一侧的石阶走去,背影笔直,长袍的下摆在山风里微微扬起。陆听雪站在原地,心跳快了半拍。不是紧张。是确认。他没有"看见"玉佩,因为什么都没有露出来。他停的那半息,不是在看东西——是在"感应"。第四境破窍的修士可以感知到一定范围内的灵炁波动,她的玉佩里有什么东西,在裴晏经过的那一刻,可能泄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炁流。那一丝炁流微弱到她在自己身上都感知不到,但裴晏是第四境。他感觉到了。然后他选择了不看。这件事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觉得不重要,不值得深究;第二,他感觉到了什么,但选择在这一刻不暴露。无论哪种,都不是好消息。陆听雪在演武场边站了一会儿,等裴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石阶尽头之后,才转身走回弟子舍。回到房间,她关上门,插上门栓,在床上坐下。左手腕的玉佩贴着皮肤,温度一如往常——凉的。她把今天从出门到上山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一个归档,然后把"裴晏停了半息"这件事单独拎出来,放到一个加锁的位置里。这不是第一次他"掠过又停"了。上次在折骨楼,他路过时扫了她一眼,没有停。这一次,他停了半息。变化在发生,虽然很小,但方向是明确的。她需要更快。---晚饭是在弟子舍公共食堂吃的——粗粮粥、馒头和一碟咸菜,比折骨楼的伙食差不少,但管够。赵衡端着碗坐到她对面,一边吃一边聊,大部分时间在说他自己在渊城修炼三年的经历——拜过三个师父,前两个是骗子,第三个倒是真教了东西,但教到一半就出门云游去了,再没回来。"所以我就想着来天枢阁碰碰运气,"赵衡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大不了再回去熬着呗,反正我这种人,在哪里都是熬。"陆听雪没接这个话,但她看了赵衡一眼。他是那种看起来没什么野心、也不会给人压力的人。话多,但不讨厌,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他是她在天枢阁唯一一个可以正常说话的对象。"你呢?"赵衡把碗放下,"你从渊城哪里来的?之前做什么的?""打杂。""哪个铺子?"陆听雪想了想,选了一个安全的答案,"城东的一家客栈。小地方,没什么名气。"赵衡点了点头,没追问。他不是那种打破砂锅的人,话多归话多,但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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