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了一个诡诞而瑰丽的梦。
你感到自己被什么裹挟着,不断地下坠,目及所视是如同被乱堆的贴纸或涂鸦画一般的各种元素:蝴蝶栖在鱼缸里,偶尔跃出水面;玫瑰倒着生长,从天空上垂下来,倒挂着摇曳;绯红色的樱花和枫叶嬉笑着摇摆;灰白色的闪电像纸的裂纹一样扯开天空,露出后面红色的眼睛……然后这些就在下坠中离你远去,最后你坠到了一片蠕动、翻涌着的云朵上,它们欢呼着簇拥淹没了你。
你发誓,在你闭上眼睛前,你听到了不知来自何处的掌声与彩带声。
在你还未醒来时,新的故事便已于此拉开序幕。
…………
闹钟吵醒了你,你茫然地望着眼前惨白的天花板,在闹钟尖锐的催促中恍惚了许久,久到闹钟气急败坏地止了声并打算在5分钟后用同样的架势再来一次,你才狠狠地关上了它,并从床上爬了起来。
天呐,你按了按太阳穴,在心中叹道。你是真没想到失忆这种事有朝一日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这算什么,睡一觉睡断片了?
是的,失忆。你现在只能用这个词来断定你目前的状况。自你一睁眼起,你就感觉到了自身的不对——你的脑内一片空白,但偏偏常识、言语等能力还在,就好像你的记忆只是某人给你开了个玩笑,把它们都锁在了大脑的某个角落里。
你抬眼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除了刚睁眼时看到的惨白天花板让你感到不适外,其他的家居倒是足够温馨:暖色的墙纸与床上用品、柔软的地毯与木质地板、摆了不少小饰品的书桌、贴了花朵贴纸的米白衣柜……但它们的布局让你觉得熟悉又陌生。你嗅了嗅,感到空气中有些若有若无的木制新家具味。原来如此,是刚搬来不久吗?
你踩着棉拖鞋下了床,走向窗户,拉开了窗帘。窗外明媚的阳光让你眯了下眼睛。室外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并不烈。刚刚闹钟中显示现在是上午九点钟,看样子时间显示应该没问题。你又向下望去,果不其然是条令你陌生的街道。看高度,你的卧室处于二楼,而窗外基本都是二层式的小别墅,看来这栋房子也是了。
你若有所思,之后转身走进了屋内的内置隔离式卫生间,直奔墙上挂的那面镜子。
说真的,刚看到镜子中你的容貌的那一刻,你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为何,这副乖巧的混血少女面庞有那么一瞬间你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镜中人是东亚少有的金发绿眸,翠绿色的眼睛似雨后新芽,而蓬松的齐刘海半长发妹妹头有几络因睡觉不安稳而不羁地向上张牙舞爪着。柔和的面庞和五官彰显着其还处于青涩的豆蔻年华,有些许欧美人五官特点的同时,也能从中窥得出东亚人面貌的痕迹。
“我去,好经典的配色……”你感叹道,然后伸手试图把朝天上长的那几络头发压下去,但终是无用功,尤其是两侧耳上的那两络,顽固地像呆毛。
你叹了口气,持着仔细端详镜中你的面容,试图借此从脑海中翻出有关自己的记忆。你能感觉到你的记忆已经开始松动,如同牙床上松动的乳牙。
你闭上眼,在记忆的海床上漫步。杂乱无意义的碎片浮光掠影,你在其中尽可能拾缀出更具体的片段:你看见了不知何人牵起了你的手,珍重地握在胸怀;你看见了自己坐在神社的绯色屋檐下,雨丝自灰暗的天空垂落,打落了红枫,把地上的细流映成血色;你看见了樱树下粉发的少女将落花与亡鸟共同埋葬,转身对你露出了一个脆弱的微笑;你看见了你蜷缩在角落里,手中紧握着什么,然后你听到有人在呼喊你的名字——
名字?你不禁止住了呼吸,竭力去去追逐那条思绪的尾巴。回忆中的声音模糊而失声,如同老旧沙哑的收声机。你一点点靠着直觉将它修复,杂声便逐渐似电视机上的雪花一般褪去,将那除主弦律裸露出来。
那是道看似轻快,但你却无端从中听出了冷漠和恶意的声音。它似是向你感慨:“□□你的□愿望□还真□是奇特呢,水□屋濑□□名。”
——「水屋濑名」,你的名字。你明确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记忆自海床的火山中被分娩而出,在被灼热的记忆吞没前,你看清了对你感慨者的模样——那是只通体雪白的小型兽类,像猫又像鼬,看起来无害至极,但你知道它那臭名昭著的名字:
丘比——孵化者(Incubator)。
它正用那双血色而没有感情的眼睛凝视着你。
你猛然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停止呼吸太久。你骤然放开对口鼻的限制,肺部似风箱般开始了猛烈的气体更换运转,发出压抑过久后的喘息。
待你缓过来后,你发觉自己已经几近把脸埋进了洗漱台里。你看着视线里自己抓着洗漱台边缘的手用力到发白的指尖,你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头伸到水龙头下,打开了凉水。
…………
物理冷静法之后,水屋濑名擦了擦头发,翻出了套宽松的卫衣和短裤,换掉了鹅黄色的睡裙。
随后她在床头柜里翻了翻,找到了就放在表层的一枚戒指和一部手机。戒指是银黑配色,像枝条一样的花纹簇拥着一颗小小的金黄色宝石。她将戒指托在手心里,微微调动魔力,一阵光芒后它就变成了一颗鸡蛋大小的卵形金黄色宝石。宝石的托台上印刻着向阳花的图案,本身则微微发暗,微微发着暖光。嗯……光系,稍有污浊。水屋濑名端详过后将它又重新变回了戒指,套在了右手食指上。如果不说的话,谁能看得出来这么个小东西竟然就是一个人的灵魂呢?
接着她检查了手机。“自己”的联系人少得可怜,除了父母外只有一个备注是“凛弥”的人。水屋濑名思索了一下,从混乱的记忆里挖出了这个人——花园凛弥,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粉发少女……刚才好像在回忆里见过?
“啊,居然是幼驯染啊。”水屋濑名试着从相关记忆中翻找,发现“自己”至少从5、6岁的年纪就和对方混在了一起,下意识感慨道。
嗯,现况差不多都了解了。她沉默几秒后果断带着东西下楼。果不其然,家内寂静不已,除自己外并没人在家。径直走向餐厅,桌上摆放着已经凉了的三明治和牛奶,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她拿起来连看也没看,直接对折后丢在了一边,随后拉开椅子坐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