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如沉雷碾过中原大地,卷起的尘土在干燥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项羽从未觉得归途如此漫长。四十万大军簇拥着他,诸侯的使者追随其后,沿途城邑望风而降。他坐在乌骓马上,目光却总越过绵延的旌旗,固执地投向东南。
彭城。阿遥在彭城。
范增催马赶上来,与他并辔而行,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将军,关中之地,四面可守,土地肥沃,是成就帝王基业的好所在。您现在威震天下,何不定都咸阳,坐镇中央,掌控四方诸侯?”
项羽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西边。天际尽头,咸阳方向,天空似乎还残留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浑浊的灰黄色,像洗不净的污痕。
“关中?”他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宫室烧了,子婴杀了,秦人恨我入骨。有何留念?况且……将士们也想家了。”
“可彭城无险可据,又是四战之地……”
“亚父。”项羽打断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说,回彭城。”
范增望着他侧脸绷紧的、近乎固执的线条,喉头动了动,终究把劝谏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眉头仍紧紧皱着。
后面队列里,龙且拿胳膊肘碰了碰钟离眛,咧开嘴,压低嗓门:“瞧见没?羽哥归心似箭啊。”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真切的想念,嘿嘿一笑,“不过……说真的,我也挺想阿遥了。也不知他伤好了没。”
钟离眛握着缰绳,目光投向东南方渐次熟悉的、属于楚地的山峦轮廓,连日来因咸阳大火和项羽阴郁情绪而紧绷的脸上,难得松动了一线,露出些微不可察的柔和。“他身子骨向来不算顶好,这次……”他顿了顿,没说完,眉头又慢慢蹙起,低声道,“只是彭城……终究非立业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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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彭城,城门洞开,官吏士卒黑压压跪在道旁,山呼声震天。项羽看都没看一眼,乌骓马径直冲过长街,蹄铁在青石板上叩出急促的脆响,直奔城西那处他再熟悉不过的宅院。
府门紧闭,看守的军士见是他,慌忙开门。庭院萧索,草木凋敝,全然不似有人精心打理。项羽的脚步在通往内室的回廊上,第一次有了迟疑。他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沾满尘土的甲胄下摆,又立刻为自己的举动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药味混着一丝清苦的墨香,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昏暗,只窗边有一小片阳光。一个人影披着外袍,背对着门,正微微俯身,似乎在看案几上摊开的什么东西。身形依旧挺拔,可那背影,单薄得好像一折就断,外袍罩在身上,空空荡荡。
听到门响,那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是楚千。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漆黑沉静。脸颊瘦削下去,下颌的线条显得清晰而脆弱。他站在那里,看着突然闯入的项羽,怔了一瞬,随即,那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真实的笑容。
“羽兄,”他轻声唤道,带着久病初愈的微哑“你回来了。”
就这一眼,这一笑,这一声唤。
项羽胸中那些翻腾了一路的、混杂着暴怒、后怕、焦灼甚至隐隐怨怪的情绪,突然间,就像烈火遇上了初雪,嗤啦一声,熄了大半,只余下一片湿漉漉的、带着痛意的酸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质问他为何不听劝,想骂他自讨苦吃,想问他伤还疼不疼……可所有的话涌到喉咙口,却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他只是大步上前,在楚千略显讶异的目光中,伸出双臂,很重、却又在最后关头收住力道,虚虚地、克制地,抱了他一下。
很短暂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项羽退后半步,目光飞快地扫过楚千全身,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完好。然后,他别开脸,看向窗外,声音有些硬邦邦的:“嗯。回来了。你……好些了?”
“好多了。”楚千笑了笑,拢了拢外袍,动作依旧有些缓慢,“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见到羽兄平安归来,便都好了。”
他语气平和,笑容温润,仿佛那场一步一叩、五十军棍的折辱与伤痛,从未发生过。也绝口不提,这数月囚禁养伤、与世隔绝的孤寂与惶然。
项羽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那点残余的火气,也彻底熄了,只剩下满满当当的、沉甸甸的心疼和后怕。他想起密报中“一步一叩”、“伤重”的字眼,再看看眼前这人苍白却平静的脸,忽然觉得,任何责怪的话,都是多余的。
“没事就好。”他最终只干巴巴地说了这四个字,转过身,似乎想掩饰什么,走到案几前,随手翻动上面摊开的竹简——是些兵书和地理志,边角有细细的批注,字迹清隽却无力。“看这些做什么,好生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