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楚千带着一队项梁拔给的二十名精干亲兵,抵达薛城。秋日的山野一片萧索。他们找到了那座位于山坳中的贫瘠村落。
几间茅屋散落,鸡犬之声相闻。村人见有甲士前来,俱是惊慌走避。楚千令大部亲兵留在村口,只带两名最沉稳的,跟着走向村后山坡。
远远的,便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赤着脚,正挥舞一根细长的树枝,专心驱赶着十来只瘦骨嶙峋的羊。秋风吹动他枯黄的头发,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那便是熊心,楚怀王的孙子,可能的未来楚王。
楚千心中莫名一酸。他示意亲兵停步,独自缓步上前。脚步踏在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少年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楚千看到了一张黝黑、沾着尘土、尚未完全褪去孩童圆润的脸。眼睛很大,此刻瞪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小兽般的惊恐、茫然,还有一丝瑟缩。他握着树枝的手收紧,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身后一头懵懂的母羊。
“你……你们是谁?”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乡音和颤抖。
楚千在距他数步外停下,这个距离不会让他感到压迫。他整了整衣冠——虽是一路风尘,但依旧保持着世家子弟的仪态——然后,对着这个惊恐的放羊少年,缓缓地、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
“在下楚千,字遥,”他抬起头,目光温和而清澈,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可亲,“奉项梁将军之命,自江东而来,特来迎请公子归位。”
“公子?什么公子?”熊心更加慌乱,连连摇头,“我、我不是什么公子!你们找错人了!我叫阿心,是、是这村里的,我只会放羊!”他语无伦次,似乎想用声音驱走眼前的“麻烦”。
“不会错。”楚千语气坚定,却无逼迫之意,他向前极缓地迈了半步,让熊心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脸上的真诚,“公子是怀王嫡孙,身份尊贵,来历清楚。如今天下大乱,暴秦无道,项将军在江东起兵,就是为了诛灭暴秦,复兴楚国。但一个国家不能没有君主,项将军和楚地的忠义之士,日夜期盼的,就是找到公子,请您继承王位,用这个名分,凝聚所有楚人的心,一起完成复国大业。”
他顿了顿,观察着熊心的反应。少年眼中的惊恐未消,但似乎被这一长串“复国”、“大统”之类的陌生词语震住,多了一丝茫然的怔忡。
楚千趁机又放柔了声音,如同对待一个受惊的弟弟:“公子,项将军神武,手下将士也都愿意辅佐您,平定天下。您不用担心打仗的事,您只需要在那里,坐上王位,就是对天下所有楚人最大的安慰,也是对死在郢都的列祖列宗,最好的交代。”他提到“郢都”、“列祖列宗”时,声音不自觉低沉,带着真切的情感。
熊心嘴唇哆嗦着,看着楚千。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穿着虽然旧却整洁的深衣,眉目清朗,说话温文和气,眼神干净,没有那些官吏或兵痞的凶恶。他说的那些话,像天书,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颤的力量。“楚国”、“怀王”、“王位”……这些词离他太远,远得像山那边的云。可是,“项将军”、“将士”、“复国”……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与沉重。
“我……我不行的……”熊心绝望地重复,眼泪几乎要涌出来,“我什么都不会……字也认不得几个……我会搞砸的……”
“公子不必会。”楚千再次上前一步,这次,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毫无威胁的、纯粹的邀请姿态,“做君主的,是要让天下人心归附。自然有忠臣良将,为您奔走效命。您只需要学着,看着,慢慢来。”他凝视着熊心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出了那句他斟酌许久、认为最能打动对方的话:
“况且,在下也是芈姓屈氏,先祖与您同出一脉。论起宗族来,我或许该叫您一声……族弟。”
“同宗……族弟?”熊心彻底怔住,喃喃重复。这个词,似乎比“公子”、“王孙”更具体,更带着一丝微弱的、血脉相连的暖意。他看看楚千温和清正、与他依稀确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又看看不远处肃立等待、甲胄鲜明的亲兵,最后,目光落回楚千伸出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很干净,指节修长,带着读书人的文气,也带着一路奔波留下的薄茧。它就那么平稳地伸着,在秋日的阳光下,仿佛一个通往未知却或许不再孤寂的世界的入口。
山风掠过,卷起枯草碎叶。许久,熊心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自己那只沾满泥污、生着硬茧、指甲缝里还有草屑的小手,犹疑地、试探地,放了上去。
触手冰凉,且在微微发抖。
楚千稳稳握住,稍稍用力,将他从地上拉起。然后,他解下自己肩上一路御寒的旧披风,轻轻抖了抖,拂去尘土,披在了熊心单薄得可怜的肩上。
粗糙的布料裹住身体,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挡住了山间沁骨的凉意。熊心浑身一僵,随即,那僵硬一点点化开,变成一种更深的、无措的依赖。他下意识地抓住了披风的前襟,手指蜷紧。
“日头还好,请公子上马,我们回薛城。”楚千牵过自己的坐骑,扶住熊心的胳膊,助他踩镫上鞍。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熊心像个木偶般被安置在马背上,背脊挺得笔直,手指死死攥着缰绳和马鞍边缘,指节泛白。楚千没有上马,而是亲自执起缰绳,在前引路。
“公子放松些,这马很温顺。”楚千一边走,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指着路边的草木,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像山涧溪流,慢慢冲刷着熊心紧绷的神经。熊心起初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有心跳如鼓。渐渐地,那温润的嗓音钻入耳中,那些陌生的诗句、花草名字,奇异地分散了他的恐惧。他偷偷垂下眼,看着走在前方牵马的那个青色背影。挺直,单薄,却莫名给人一种可以倚靠的感觉。
“族……族兄?”他忽然极小、极模糊地嗫嚅了一声,像怕被风吹散。
楚千脚步未停,却清晰地点了点头,应道:“嗯。臣在。”
“……”熊心没有再说话,只是抓着缰绳的手,松了一点点。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崎岖的山道上,时而交叠,一前一后,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