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5年六月,鄗城
天气热得反常。才过端午,日头就毒得像要把人烤化。鄗城行宫里,刘秀站在殿前石阶上,望着远处校场上操练的兵马,沉默不语。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身上玄色常服已被汗浸透,贴着背脊,可他浑然不觉。他在等,等一个消息,等一个结果。
邓禹从回廊匆匆走来,脸色凝重,到刘秀身后,低声道:“文叔,诸位将军已在殿内等候多时。还有……从宛城来的使者,也到了。”
刘秀没动,依然望着远方:“更始帝那边,有消息了么?”
“有。”邓禹声音更低,“朱鲔、李轶把持朝政,更始帝被架空。绿林诸将骄横跋扈,烧杀抢掠,宛城百姓苦不堪言。半月前,赤眉军已破武关,直逼长安。更始帝……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刘秀闭了闭眼。三年前,在昆阳,他为更始帝血战,九千破四十万,换来汉室一线生机。可更始帝做了什么?猜忌功臣,宠信奸佞,逼死兄长,如今连江山都要丢了。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刘秀缓缓道,声音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文叔,”邓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诸位将军的意思很明白——如今天下无主,汉室倾危,唯文叔德才兼备,又是高祖血脉,当承大统,续汉祚。这是万民所望,也是……大势所趋。”
万民所望,大势所趋。八个字,重如千钧。刘秀何尝不知,自他收服铜马、青犊、尤来诸军,平定河北,前来劝进的人就没断过。将领、谋士、世家,甚至从前不服他的郡守,都送来劝进表,言辞恳切,说天下不可一日无主,汉室不可一日无君。
可他一直在等,等更始帝那边最后的消息,也等……等自己心里那个坎过去。
“文叔,”邓禹看着他沉静的侧脸,轻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事已至此,不进则退。你若再犹豫,部下寒心,河北生变,这三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刘秀转身,看向邓禹。这个从长安就跟着他的挚友,如今也瘦了,黑了,眼中是与他一样的疲惫,和一丝不容错认的期望。
他们都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等他带他们走出一条生路。
“走吧。”刘秀道,走下石阶,“去见他们。”
正殿
殿内已聚了数十人。邓禹、冯异、王常、耿弇、吴汉……这些跟随他南征北战的将领;还有河北归附的世家代表,真定、邯郸的旧臣,黑压压站了一片。
见刘秀进来,所有人齐刷刷躬身:“参见大将军!”
刘秀走到主位前,没坐,只抬手:“诸位请起。”
众人起身,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三年征战,这个当年从宛城孤身北渡的年轻人,如今已沉稳如山。玄衣墨冠,眉目清峻,不说话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大将军,”冯异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如今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更始失德,赤眉肆虐,长安危在旦夕。大将军抚定河北,德被四海,功高盖世。末将等恳请大将军,顺天应人,早正大位,以安天下之心!”
话音未落,众人齐声道:“恳请大将军早正大位!”
声震殿梁。刘秀看着眼前这些人,有真心拥戴的,有随波逐流的,也有别有用心的。可无论如何,话已说到这份上,他若再推辞,便是矫情,也是不智。
“诸位,”刘秀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每个角落,“秀本南阳一布衣,蒙诸位不弃,相随至今。三年征战,死者已矣,生者何堪?秀每思及此,夜不能寐。如今更始蒙尘,汉室倾危,秀身为高祖子孙,自当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登基之事,关乎国本,不可不慎。秀有三问,请诸位思量。”
“大将军请讲!”
“其一,”刘秀竖起一根手指,“我若登基,以何年号?以何制度?更始年号尚在,我若另立,是分裂汉室,还是续接正统?”
众人一怔。这问题刁钻,却切中要害。更始帝还没死,刘秀若另立年号,确有分裂之嫌。
耿弇出列,朗声道:“大将军,更始失德,天下共弃。赤眉已破武关,长安不日将陷。届时更生死,汉室无主。大将军此时登基,正是续汉祚,安天下!至于年号……”他顿了顿,“可沿用‘汉’号,以‘建武’为年号,取‘建立武德,再造太平’之意!”
“建武……好!”众人附和。
刘秀不置可否,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我若登基,定都何处?长安残破,洛阳未下,邺城偏北,皆非佳选。”
这下众人议论纷纷。定都乃大事,关乎国运。长安是旧都,可被战火摧残;洛阳是中原腹地,可还在更始控制下;邺城是刘秀根基,可偏居河北,难以控制天下。
一直沉默的邓禹忽然开口:“可暂定鄗城。鄗城虽小,却是高祖故里,有龙兴之兆。待拿下洛阳,再迁都不迟。”
众人恍然。鄗城是高祖刘邦起兵之地,在此登基,确有象征意义。
刘秀点头,竖起第三根手指,也是最重的一根:“其三,我若登基,后宫如何安置?”
殿中瞬间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话的意思——郭圣通是正妻,背后是真定势力;阴丽华是心爱之人,却无名分。登基之后,谁为后?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加起来都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