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尤其。
白日在衙门里听差头说起,北边来了一伙人,专找落单的外乡客下手,手段不轻。一色都都丸坐在桌前把一碗凉茶喝尽了,又把筷子竖起来看了看倒影,最后还是起身提了灯笼出了门。
七条巷尾那间旧屋,灯没亮。
都都丸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抬手敲了三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他深吸一口气,绕到屋后去看——窗子开着半扇,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攥了攥腰间的刀柄,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
他靠着冰冷的墙,已经坐了很久了。
久到鸭乃桥论数完了这条巷子里所有的脚步声——三更之后,一共过去七个人。第一个脚步急促,是个赶路的;第二个脚步拖沓,喝了酒;第三个、第四个结伴而行,低声说笑;第五个是猫;第六个是风;第七个——
第七个脚步在巷口停住了。
然后拐了进来。
论没有睁眼。他听那个脚步声穿过青石板上的水洼,一步,两步,三步——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只有赶路人才有的笃定。像是知道要去哪里,知道要找谁。
整个京都,只有一个人会在三更半夜提着灯笼走进这条死巷。
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暗。灯笼的光只能照出一小片地面,青石板上的水洼反射着昏黄的光,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一色都都丸的脚步在巷壁间来回弹撞,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拐过一个弯,忽然停住了。
巷角的阴影里,有一个人靠着墙坐着。
是鸭乃桥论。
他的衣襟上沾着泥,大片大片的,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腰际,衣料被撕破了几处,露出里面青紫的伤痕。嘴角还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分明是狼狈模样,偏他抬起眼看过来时,眸光里还带着三分从容的笑意。
那笑意是稳稳的,妥帖的,像是他此刻不是坐在泥地里,而是坐在哪间华堂的正中央,面前摆着一盏温好的酒。
灯笼的光从巷口涌过来,昏黄的,暖融融的,像潮水漫过堤岸。光晕里站着一个人,腰里挂着刀,肩上落着夜露,手里提着一盏摇摇晃晃的灯。
一色都都丸。
论靠在墙上,看着那张被火光映得明明灭灭的脸,忽然觉得肋骨上那道伤没那么疼了。
他弯了弯嘴角。
不是演给谁看的那种笑,而是某种更深的、从胸腔里慢慢浮上来的东西。像沉在水底的石子终于被水流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潮湿的、干净的另一面。
都都丸来得正好。
他总是来得正好。
“都都大人来得正好,”他轻声说,嗓音略有些沙,“在下走不动了。”
一色都都丸握紧了腰间的刀,指节用力到泛白。他大步走过去,半跪下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脉搏还稳,一下一下地撞在指腹上,还活着。
论看着那个人大步走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怒意——眉头拧着,嘴唇抿着,眼睛亮得吓人。论见过他很多种表情:蹲在门槛上吃饭团时的茫然,打扫时被灰迷了眼的狼狈,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敲门时的局促。但此刻这个表情不一样。
那是怕。
是那种藏在骂声和粗鲁动作底下的、小心翼翼的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