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它常来,”我说,“我给它留窗。”
后来芝麻真成了我窗台的常客。有时候它自己来,有时候小陈会跟着下来,站在花坛边,看它蹲在我窗台上晒太阳。我们就隔着窗聊几句。他跟我说芝麻又学会了什么新把戏——会用爪子开水龙头啦,会自己开门啦,会在他打电话的时候故意踩键盘啦。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让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像平时那样灰蒙蒙的,是鲜活的,亮堂的。
我跟他讲我年轻时候养过猫,一只大白猫,胖得像个枕头,走起路来肚子都快贴到地上了。那只猫特别黏人,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连上厕所都要在门口守着。后来它老了,走不动了,就天天趴在我腿上,呼噜呼噜的。再后来,它走了。
“后来呢?”小陈问。
“后来啊,”我顿了顿,“就没了。没再养过。”
他沉默了,眼神又蒙上那层雾。我赶紧岔开话题:“你看芝麻,它打呼噜了。猫在特别安心的时候才会打呼噜。”
他蹲下来,隔着玻璃看他的猫。芝麻在窗台上睡得四仰八叉,肚皮一起一伏,嘴巴微微张着,确实有细微的震动声传出来。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
“它在这里确实很放松。”他说。
“那是因为您这儿安全,”我说,“它知道您对它好。”
他没接话,但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我说:“奶奶,您一个人住,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好,”我说,“好。”
后来小陈结婚了。女孩叫苏晴,我第一次见是在楼道里,她提着一个蛋糕盒,小陈给她开门。她看到我,笑着打招呼:“奶奶好!”声音甜甜的,眼睛弯弯的。好孩子,我想。小陈有福气。
再后来,芝麻偶尔会跟着苏晴一起下来。苏晴会带它在小区的花坛边走走,用一根牵引绳牵着——芝麻不太喜欢那根绳子,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好像在说“可以解开了吗”。苏晴就蹲下来跟它讲道理:“不行哦,这是在外面,你要是不乱跑就解开。”芝麻当然听不懂,但它会停下来,用脑袋蹭苏晴的手,然后继续走。
我看着她们,想起很多年前,我牵着女儿的手,也是这样在小区里走的。女儿那时候才三四岁,看到什么都新奇,一朵花、一只蚂蚁、一片落叶,都要停下来看半天。现在女儿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匆匆忙忙的,住两天就走。
后来他们要搬家了,搬到更大的房子去。小陈特意来跟我说,还问我能不能在他们度蜜月的时候帮忙照顾芝麻几天。“当然能,”我说,“放在我这儿您放心。”
苏晴在旁边笑,递给我一盒当地的特产点心。“奶奶,谢谢您照顾芝麻。”
“客气什么,”我摆摆手,“它乖得很,我还舍不得还呢。”
芝麻在小陈怀里,回头看我,喵了一声。
我知道它在说再见。
后来的日子,芝麻偶尔还会来我的窗台。有时候是它自己溜下来的,有时候是小陈或者苏晴带它下来散步。它还是喜欢蹲在那里晒太阳,看我在屋里忙活。只是待的时间没以前长了,好像知道那边有更大的房子、更好的阳光,还有两个等它回家的人。
我不介意。它来过,就很好。
窗台上的月季又开了,红艳艳的,一朵挨着一朵,热闹得很。我给它们浇了水,坐在窗边,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花坛,移过窗台,移到我的手背上。我在等,等那只狸花猫来。
它今天会来吗?也许吧。也许不会。但没关系。窗台一直开着。花一直开着。我一直在这里。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