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森林里走了几日。
起初的几天,卡里斯几乎不说话。她脑子里塞满了那个村子的事情。女人的眼睛,男人的目光,土路上的灰,碎成三瓣的陶碗。阿释密达也没问。他只是牵着她的手,在树木的阴影里走,偶尔停下,让她坐下休息,或者去溪边捧点水给她喝。
森林很大,白天有鸟叫,晚上有虫鸣。空气湿漉漉的,混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卡里斯觉得,这里的空气和苦修林不一样。苦修林是干枯的。这里的空气是活的,带着潮气,往人皮肤里渗。
走了三天,干粮吃完了。
卡里斯的肚子叫了一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响。她脸有点热,偷偷去看阿释密达。他闭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停了停。
“饿了?”他问。
“嗯。”她小声应了。
“在这里等我。”他说着,松开她的手,朝一个方向走去。他走得很稳,好像看得见一样,绕过地上的树根和乱石,身影很快没在树后。
卡里斯坐在一根倒下的树干上,抱着膝盖等。等了一会儿,肚子又叫。她有点坐不住了。阿释密达看不见,找吃的肯定比她慢。她也应该去找。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选了和阿释密达相反的方向走。林子里树多,藤蔓缠得到处都是,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她一边走,一边仰头看树。听说森林里有能吃的果子,长在树上,红红的,甜甜的。可她看了半天,只看到绿叶。
又走了一段,她闻到了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很淡,混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她循着那味道走,绕过几棵粗壮的树,眼前忽然一亮。
是一棵她不认识的树,比周围的都矮些。上面挂满了果子。果子不大,圆圆的,表皮是一种熟透了的,近乎透明的金红色,在从叶缝漏下的光里。
卡里斯仰着头,看呆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果子。在庇护所里,能吃的果子都是青的、硬的,酸得人倒牙。不像眼前这些,光是看着,就觉得甜。
她踮起脚,伸手去够最低的一枝。指尖刚碰到冰凉光滑的果皮,头顶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影子就从上面掉了下来。
那影子下坠的势头很猛,带着风声,可半空中似乎扭了一下,卸了力,但方向还是直直朝她撞来。卡里斯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却已经动了。她几乎是本能地张开手臂,向前一扑,接了个满怀。
“哎哟!”
撞进怀里的分量不轻,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怀里那团东西动了动,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是个小男孩。
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沾了几片碎叶子。脸圆嘟嘟的,眼睛又圆又亮。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看清了卡里斯,嘴角立刻咧开,露出一个有点傻气、却又灿烂得过分的笑容。
“谢谢你接住我,姐姐!”
声音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甜糯。
卡里斯愣愣地看着他,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她刚才心跳得飞快,现在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柔软。男孩很轻,身上有阳光、青草和一点点汗的味道,暖烘烘的。
“你……”她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些,“你怎么从树上掉下来了?”
“我在摘果子呀!”男孩理所当然地说,伸出一只紧紧攥着的小拳头,献宝似的摊开。掌心躺着两颗金红色的果子,正是卡里斯刚才想摘的那种,表皮完好无损。“看!这个可好吃了!”
他说着,自己先拿起一颗,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立刻溢出来,顺着他嘴角往下淌。他浑不在意,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动着,含糊不清地说:“唔……好甜!姐姐你也吃!”
另一颗果子被他塞到卡里斯手里。果子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的。
卡里斯低头看看果子,又看看怀里这个吃得一脸满足、仿佛刚才惊险一幕从未发生的小家伙,忽然有点想笑。心底那点沉郁,好像被这莽撞的阳光撞开了一条缝。
“多危险啊,”她语气忍不住放软了,空着的手替他拈掉头发上的叶子,“摔下来怎么办?”
“不会的!”男孩咽下嘴里的果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爬树可厉害了!刚才是……是突然钻出一条毛毛虫,吓了一跳!”他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挺起胸脯,“但我平衡感很好的!就算姐姐没接住,我也能站稳!”
卡里斯看着他神气活现的样子,终于轻轻笑出了声。她把他小心地放到地上,自己也蹲下来,和他平视。“好好,你最厉害。”她顺着他的话,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那你叫什么名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