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轮作
退地的豪强,领了免税的文书。三年免税,一亩收两成粮。他们算了账。一亩地,年收一石粮。两成,交两斗。八成,留八斗。以前交人头税,一家几十口,便要交几十口的人头税,林林总总算下来,远比这两成粮赋要多得多。退地,怎么算都划算。不退,汛期一到,河水漫溢,田地转眼便被淹没,一旦淹了,便是颗粒无收,什么都剩不下。退与不退,其中利弊,这些精于算计的豪强,自然算得明明白白。
赵成率先带头,三家当地数一数二的豪强紧随其后,中小豪强见此情形,也纷纷跟进。一家接着一家,原本霸占着河道周边的田地,陆陆续续都退了出来。退了地的豪强,顺利领了免税文书,安心将土地翻耕播种,只要种下秧苗,便有收获粮食的希望,有了粮食,一家人便能安稳活下去。
王莽站在新修的河堤之上,望着脚下重新被开垦的万顷良田,风拂过禾苗,泛起层层绿浪,眼底满是沉静。赵成站在他身侧,望着渐趋安稳的河道,语气带着难掩的振奋:“王大人,关东之地已然顺利退地,关中也已试点推行,成效初显,下一步咱们该做什么?”
王莽没有立刻答话,风掀起他的衣袂,他脑海中蓦然浮现出豆包曾说过的话——万事从非一日可成,需得一年一年坚守,一步一步前行;今日我辈未能完成的夙愿,便交予后人,一代一代接续努力,终归能达成心中所愿。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下一步,深耕。地退了,种上了,收成有了,百姓能活下去了,便有精力深耕土地。土地经过深耕,地力便能愈发肥沃,地力肥了,粮食产量自然节节攀升,粮食多了,便能养活更多流离失所的百姓。这一切,都要一年一年熬,一步一步走,急不得。”
赵成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眼中满是讶异与敬佩,忍不住叹道:“您才十八岁。”这般年纪,多数世家子弟还在耽于享乐,他却已心怀天下,谋定万民生计。
王莽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眼神清澈却又透着远超年龄的笃定:“是。臣才十八岁,有的是时间。深耕一年,便有一年的收获;深耕一辈子,便守一辈子的初心。这般,便够了。”
朝会之上,皇帝主动提及关东退地之事,言语间难掩欣喜。豪强纷纷退地,领取免税文书,复耕田地,原本堵塞的河道,因侵占的土地归还,水流变得顺畅,再无淤积堵塞之患,河水不漫堤,田地便不会被淹,百姓能安心耕种,有粮可收,便能安稳度日,天下也多了几分安稳。
皇帝目光落在阶下立着的王莽身上,满是赞许:“关东之事,你办得极好,解了朕心头大患,也救了关东万千百姓。”
王莽闻言,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语气谦逊无半分骄矜:“陛下,并非臣办得好,而是百姓与诸位乡绅豪强心中自有一杆秤,自己会算账。退了地的,水流顺畅,土地渐肥,粮食丰收;不肯退的,河道堵塞,田地被淹,颗粒无收。想通了其中利害,便主动退地,即便一时想不通,经了水患之苦,终究也会明白。退了地,往后便再无水患之忧,百姓能活下去,便足矣。”
皇帝听后,朗声大笑,连连点头:“好!百姓能活,便够了。你且退下吧。”
散朝之后,王莽步履从容地走出大殿,张放快步跟在他身后,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你总是说活了就够了,活了,就够了。人能活下去,便不再贪求更多,没有过多欲念,心中便得安宁,心安神定,世间一切便都好了。”
王莽没有应声,脑海中再次浮现豆包的话语——从非满足于现状便不再思虑,而是将万事想透、思虑周全,真正明白何为所求、何为够用,想通透了,便无需再被杂念困扰,便能沉下心来踏实做事,一心做事,终能成事,事成之后,便知这般安稳度日,便是真正的够了。
傍晚时分,王莽出宫,王顺赶着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走得缓慢而平稳,避开了城中喧闹的人流,似是特意让他能静享这片刻安宁。
“王顺。”王莽靠在柔软的车壁上,忽然轻声开口。
“奴才在。”王顺立刻应声,放缓了车速。
“关东退地已定,关中试点渐入正轨,下一步,便是深耕。土地深耕,地力便肥,地力肥沃,粮食增产,粮食多了,便能养活更多百姓,让流离之人皆有归处。”
马车外沉默了许久,王顺的声音带着几分朴实的担忧传来:“大人,深耕之事,需耗费大量人力,如今百姓刚安定,人手从哪儿来?”
王莽闭着眼,指尖轻轻敲击着车壁,语气平静却藏着无限希望:“人从地里来。土地肥了,粮食多了,百姓能吃饱穿暖,便有了力气;有力气,便能用心深耕土地;土地愈肥,粮食愈多,便能养活更多人,人丁愈发兴旺。这般一圈一圈循环往复,良性运转,终究能走出困局,让天下渐兴。”
马车缓缓停下,大司马府已然到了。暮色四合,府中灯笼次第亮起,暖光映着朱红大门,透着几分归家的温馨。
王莽下车,迈步走入府中,刚进庭院,便看见许氏站在廊下。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脊背愈发弯曲,满头青丝尽数染霜,像落了一层皑皑白雪,见他归来,脸上立刻漾起温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