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大豪强
退地的事,从五家变成了十家。十家小豪强,沿着黄河,退了一片一片的地。河清了一段又一段,水走了一程又一程。王莽站在河堤上,看着那片露出来的地,想着什么时候能推到关东深处。
张放从长安赶来,脸色不太好。“出事了。”
王莽回头。“什么事?”
“大豪强动了。不是关中的,是关东的。荥阳郑氏、濮阳吴氏、东郡卫氏,三家联名上书,说你强占民田,逼民退地,扰乱地方,祸害百姓。弹劾的奏疏,递到陛下案头了。”
王莽没说话。他想起豆包说过的话——大豪强,不是赵家那种小门小户。他们家里有兵,朝里有人。你动小豪强,他们不动。你动大了,他们就动了。
“陛下怎么说?”
“留中了。没批。但也没说不批。”
王莽点头。留中,是不想现在决定。不想决定,是因为还没想好。没想好,是因为大豪强得罪不起。
“张兄,他们还说了什么?”
张放看着他。“还说,让你去关东,当面说清楚。三家的人,在濮阳等你。”
王莽站在河堤上,看着远处的黄河。河水浑黄,翻着浪,一卷一卷地往前推。他想起豆包说过的话——水来了,不怕。水走了,也不怕。怕的是人。人挡着,水就走不了。走不了,就决。决,就淹。淹,就什么都晚了。
“我去。”
张放愣了一下。“你一个人去?”
“带几个人。不是打架,是讲理。讲得通,讲。讲不通,也要讲。讲了,他们才知道,我不是来抢地的。是来救地的。”
赵成走过来。“王大人,我陪您去。”
王莽看着他。“您?”
“三家的人,我认识。荥阳郑氏,跟我家做过生意。濮阳吴氏,跟我家有姻亲。东郡卫氏,跟我家打过官司。输了。他们欠我的。”
王莽沉默了一会儿。“好。您陪我去。”
濮阳城,比长安小得多。但热闹,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推车的,挑担的,牵着驴的。王莽骑马进城,赵成跟在后面。三家的人在城里的驿馆等着。郑氏来的是个中年人,姓郑名安,是郑家的二房。吴氏来的是个年轻人,姓吴名庆,是吴家的长子。卫氏来的是个老者,姓卫名固,是卫家的老管家。
郑安先开口。“王大人,您来了。我们等您三天了。”
王莽坐下。“来了。路上慢,让您久等了。”
吴庆冷笑。“王大人,您在长安威风,在关中也威风。到了关东,还威风吗?”
王莽看着他。“不威风。来关东,是讲理的。讲得通,讲。讲不通,也讲。讲了,您就知道,我不是来抢地的。是来救地的。”
卫固笑了。“救地?您让豪强退地,给黄河让路。退了,地没了。没了,怎么救?”
王莽从怀里掏出一份账本,放在桌上。“这是赵家退地的账。三千亩,退了。水来了,地淹了。麦子收了,粮有了。水走了,地肥了。明年能种更多。不退,水来了,地淹了。地淹了,粮没了。粮没了,什么都没了。这笔账,您算得过来吗?”
卫固没看账本。“王大人,您算的是地账。人账呢?地是祖上传下来的。退了,我们对不起祖宗。不退,水淹了,也对不起祖宗。您让我们怎么选?”
王莽看着他。“卫老,地是祖上传下来的,人也是祖上传下来的。地没了,人还在。人没了,地也没了。地和人,哪个重要?”
卫固没说话。
郑安开口了。“王大人,您说地退了,水走了,地肥了。水走了,还会来的。来了,地又淹了。淹了,又没粮了。没粮,又饿肚子。一圈一圈,没完没了。您算过这个账吗?”
王莽点头。“算过。水来了,地淹了。水走了,地露了。露了,就能种。种了,就有粮。有粮,就能活。一年一年,一季一季。不是水不来,是来了也不怕。不怕,就能活。活了,就有以后。”
吴庆冷笑。“以后?以后的事,谁知道?您才十七岁,懂什么以后?”
王莽看着他。“吴公子,您多大?”
吴庆愣了一下。“二十三。”
“二十三,比我大六岁。六年后,我也二十三。六年后,水还会来。地还会淹。粮还会收。人还会活。活一年,是一年。够了。”
吴庆没说话。
卫固站起来。“王大人,您说的,我们听明白了。退地的事,我们再想想。想好了,告诉您。”
王莽也站起来。“好。我等您。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