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黄河
王莽一夜未曾合眼,整夜都在思索黄河水患的根治之法。天色微亮,他站在铜镜前,望着镜中双眼熬得通红的自己,脑子却异常清醒,没有半分昏沉。他一遍遍想起豆包说的话——河道清了,水就走了。关中的渠,清了,水来了。黄河的河道,清了,水走了。来和走,都是路。路通了,就好了。这句话在他心头反复盘旋,成了他治河思绪里最亮的光。
他简单整理衣装,推门而出,径直去往侍郎值房。此时值房内,张放正埋头整理各地送来的奏折,案头堆得满满当当。看见王莽眼底的红血丝,便知他又是彻夜未眠,抬头轻叹一声:“又是一夜没歇?”
“嗯,一夜都在想黄河的事。”王莽声音略带沙哑,却透着一股执拗。
“想了一夜,可想明白了?”张放放下手中的竹简,抬眼看向他。
王莽轻轻摇头,语气却坚定:“没有全明白,但总算想通了一点头绪。”
张放笑了笑,语气里满是认同:“一点也是一点,积少成多,总能捋出完整的路子。”
王莽在案旁坐下,直入正题:“张兄,宫中可存有历代黄河治理的旧档?我想细细翻看。”
张放闻言,眼神微怔:“有,还是你伯父当年亲自整理批注的那些,一直妥善收着。你当真要细看?”
“自然要细看。不了解前朝、先父是如何治水的,不明白以往治河失败的缘由,便无从谋划今后的治河之策。”王莽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张放不再多言,起身走到书架旁,费力抱下一堆堆叠整齐的竹简,放在王莽面前:“这都是你伯父当年的心血,他足足看了三年,批注了三年,终究没找出万全之法,你难不成能从里面看出新路子?”
王莽双手接过竹简,指尖拂过泛黄的竹片,触感粗糙厚重,那是伯父未竟的治河心愿。他轻声道:“我也不知能不能找出办法,但看了总比不看强,知晓过往的得失,总能少走弯路。”
他缓缓翻开竹简,伯父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卷都记录得细致入微:某年某月黄河在何地决口,淹没多少良田,冲毁多少村落,死伤多少百姓,朝廷耗费多少钱粮,封堵工期多久……整整三年,黄河决口三次,灾情一次比一次凶险,国库投入的钱财越来越多,丧命的民夫不计其数,可黄河依旧桀骜难驯,水患从未根治。在最后一卷竹简的末尾,伯父用浓墨写下一行字,笔力千钧,满是无奈:堵,不是办法。疏,才是办法。但疏,要地。地在豪强手里。豪强不放,就没地。没地,就没路。没路,水就走不了。走不了,就决。决,就淹。淹,百姓就跑。跑了,就没粮。没粮,就饿肚子。一圈一圈,绕不出去。
王莽轻轻放下竹简,心头沉甸甸的,长叹一声:“伯父早看透了堵不如疏的道理,可终究卡在豪强占地这一关,没有土地开辟河道,河水便无处可去,这困局,他绕了三年也没绕出去。”
张放看着他凝重的神色,沉声问道:“你既然知晓伯父当年的症结所在,可有破解之法?”
王莽沉默不语,脑海中再次浮现豆包的话——豪强不放地,是因为怕。怕百姓强了,他们弱了。但水来了,百姓弱,豪强也弱。水淹的是百姓的地,也是豪强的地。百姓跑,豪强也跑。跑不了,就淹。淹了,什么都没了。这笔账,豪强算得过来吗?
他抬眼看向张放,轻声问道:“张兄,你说,这笔关乎身家土地的账,豪强当真算不过来吗?”
张放一时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说的是什么账?”
“洪水滔天,淹的不只是百姓的薄田,更是豪强的万亩良田;百姓会流离失所,豪强也会家业尽毁。若是死守着土地不肯让出,没有河道疏导洪水,河水无处可去,终究会决堤泛滥,到头来,所有土地都会被淹没,一切化为乌有。若是肯让出部分土地,给河水开辟一条通路,洪水退去,土地还能保全,依旧能耕种收粮,百姓能活,豪强也能保全家业。这笔利弊账,他们当真算不清吗?”王莽一字一句,说得清晰透彻。
张放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摇头:“他们算不清,也不愿算。这些豪强,只看眼前的蝇头小利,眼里只有当下攥在手里的土地,觉得让出一寸,便是损失一寸,从不愿放眼长远,看不到洪水将至、满盘皆输的结局。”
王莽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语气带着几分沉怒:“他们不愿看以后,那就让他们看清现在。如今黄河决口的洪水已然蔓延,再不疏导入河,便会直逼豪强庄园,到那时,土地被淹,家业尽毁,便再无回头之路。”
傍晚时分,王莽出宫乘车,王顺赶着马车,车轮缓缓碾过青石板路,走得缓慢而沉重,如同王莽此刻的心情。
“王顺。”王莽轻声唤道。
“小的在。”车外立刻传来恭敬的应答。
“黄河治水,伯父早看透了堵不如疏,可终究办不到。关东豪强死守土地,不肯让出分毫,没有河道,河水便无处可去。”王莽的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怅然。
外面沉默了很久,王顺才沉声说道:“大人,豪强不肯放地,不过是仗着洪水未到眼前,心存侥幸,丝毫不惧。等洪水真的淹到家门口,再想应对,便一切都晚了。”
王莽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心中反复念着“等水到了,就晚了”。他又想起豆包说过的话——不等水到,就要让他们怕。不怕,就不放。不放,就没路。没路,水就走不了。走不了,就决。决,就淹。淹,就晚了。
“王顺,你说,如何才能让他们在洪水到来之前,便心生畏惧,愿意让出土地?”王莽轻声问道,带着一丝迷茫,却又满是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