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赵家
前往赵家之前,王莽在宫中值房静坐了许久,并非心生畏惧,而是反复思量此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赵家曾聚众堵渠,还上书弹劾过他,最终都以失败收场,吃过朝廷的亏,自然知晓朝廷的威严与实力。可即便知道朝廷不好惹,也不代表他们会心甘情愿出租荒地。
租地给百姓,意味着百姓有田可耕,有粮可收,便能安稳扎根,不再流离逃亡,更不会依附豪强求生。百姓脱离了依附,豪强便少了可供驱使的人手,没了人手,财富与势力也会随之削弱。这笔利弊账,赵家算得清楚,可他们心底的恐惧,远胜过对租子的渴求。怕百姓日渐强大,自己的势力被削弱,便会百般抵触不肯租地;可若是不租,关东荒地依旧闲置,百姓只能继续挨饿,死局始终无解。
思虑周全后,王莽站起身,去找张放。“张兄,借我几个人。”
张放抬眼看他,疑惑问道:“要做什么?”
“去赵家,商谈荒地租佃的事。”王莽直言来意。
张放沉默片刻,打量着他:“你一个人去?”
“带几个人同行,并非要寻衅打架,只是撑个场面,让赵家明白,此事背后有朝廷撑腰,不敢轻易敷衍。”
张放闻言笑了,眼中满是赞许:“你倒是思虑周全,借人撑场面,不费一兵一卒,便让赵家忌惮朝廷势力,好,我借你。”
当即挑选了几名精干随从,跟着王莽一同前往赵家。赵家府邸位于关中,距离长安不远,马车行了半日,便抵达赵家门口。赵家宅院规模宏大,门口矗立着两尊一人多高的石狮子,尽显地方豪强的气派。门房连忙入内通报,没过多久,家主赵成快步走了出来。
赵成目光扫过王莽,又落在他身后的随从身上,神色带着几分戒备与疏离:“王大人,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王莽直视着他,语气平静:“来谈荒地租地之事。”
赵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此事,语气带着讥讽:“租地?”
“关东被你家侵占的荒地,闲置多年毫无收益,不如租给百姓耕种,按一亩两成的比例收取田租。你家有闲置土地,百姓有耕种之力,双方合作,两不亏欠,各取所需。”王莽缓缓说道,将利弊一语道破。
赵成忽然笑了,神色满是不屑:“王大人,你哪里是来谈租地,分明是借着租地的名头,变相抢地。”
王莽目光锐利,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抢地?当年你家聚众堵渠,朝廷未曾抢地;你家上书弹劾我,朝廷未曾抢地;你家接连落败,朝廷依旧未曾抢地。今日我登门,是诚心商量租地事宜,绝非强取豪夺。”
赵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沉下脸道:“商量?你带着随从登门,这叫商量?”
王莽也笑了,语气从容却带着底气:“带人来,只是撑场面,让你清楚此事有朝廷做后盾,并非要打架。真要动武,你赵家绝非对手;即便不动武,你赵家抵触朝廷,也讨不到好处。坐下来商谈,还有共赢的可能;若是拒绝商谈,最终只会两败俱伤,你赵家什么都得不到。”
赵成沉默了许久,权衡利弊后,终究侧身让开道路:“大人请进。”
赵家的书房比大将军王商的府邸略小,却布置得十分精致,案几上摆放着竹简,墙上挂着关东舆图,尽显书香与势力兼具的气派。赵成落座后,看着王莽,沉声道:“大人请说吧。”
王莽从怀中掏出早已核算好的账本,轻轻放在案上:“这是关东荒地的收益账,你家占着荒地,常年闲置,一文钱收益都没有。租给百姓耕种,一亩收两成租子,十万亩地,一年便能收两万石粮食,折算成钱,足足两百万钱。不租,荒地白白荒废,分文无获;租出去,一年稳赚两百万钱,你算算,哪条路更划算?”
赵成目光并未落在账本上,依旧盯着王莽,说出心中的顾虑:“王大人,你算的只是眼前的经济小账,可长远的政治大账,你算过吗?百姓有了土地,有了粮食,便有了底气和力量,一旦他们想要争权夺利,我赵家的土地、粮食、财富,都会化为乌有,这笔账,你算过吗?”
王莽点头,语气坚定:“我算过,可你不该只盯着恐惧,不算收益。你怕百姓强大,可若是百姓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谁又会无端争斗?百姓安稳,你赵家便能安稳;赵家安稳,朝廷便能稳固;朝廷稳固,百姓才能一直安稳度日。这般循环,看似绕不出去,可绕不出去,不等于不尝试。绕一圈,是一圈,绕到有人看清其中利害,便会有人接着推进,一代一代人接力,总能解开这个死结。”
赵成看着他,缓缓开口:“您还年轻。”
王莽笑了,眼中满是执着:“是,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和耐心,绕一圈,是一圈,总比放任不管、坐视百姓挨饿要好。”
赵成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语气中满是感慨:“你倒是口齿伶俐,这番‘绕一圈是一圈’的话,和你伯父当年一模一样。二十年前,他也曾登门我赵家,商谈荒地租地之事,谈了整整三天,最终没能谈成。”
王莽心头猛地一跳,又惊又喜:“伯父曾来过?”
“自然来过,”赵成回忆起当年,神色淡然,“当年他苦劝三日,我始终不肯松口。他问我,你到底在怕什么?我答,怕百姓强大,我赵家势力削弱。他说,百姓安稳强大,朝廷根基才稳,朝廷稳了,你们豪强才能长久安稳。我反问他,安稳之后,我手中的土地,还是我的吗?他沉默良久,终究没有答话。”
王莽紧紧攥住拳头,心中瞬间明白了伯父的用意。伯父当年沉默,并非无言以对,而是不愿欺骗赵成,土地兼并的困局迟早要改变,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可若是直言相告,赵家定会更加抵触,闭口不言,反倒留有余地,这便是伯父的政治智慧。
“赵大人,伯父当年没有答话,是不想欺瞒于你。土地格局迟早会变,却不是靠强取豪夺,而是租佃、买卖,循序渐进。你家先租一年,是一年;租十年,是十年;即便租一辈子,土地权属依旧归你,每年还能稳收租子。若是不租,荒地闲置,你除了空有土地之名,还有什么?”王莽沉声劝道,句句戳中要害。
赵成再度陷入沉默,良久之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的树木,缓缓开口:“你伯父当年,也问过我一模一样的话。我那时答,不租,我至少还握着土地。他说,握着土地却无人耕种,终究是荒地,荒地长不出粮食,换不来钱财,空有土地,也毫无用处。我想了三天,始终没想明白,时隔二十年,今日听你一番话,我总算想通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莽,语气坚定:“租,先租一年,一年之后,再议后续。你不是要试点吗?我赵家,陪你试这一次。”
王莽当即站起身,眼中满是欣慰:“好,就定一年。一年后,你想续租,便接着签契约;不想续租,随时叫停。即便停了,也不算亏,毕竟试过了,试过了,便知这条路到底行不行得通。”
赵成看着他,再度说道:“您还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