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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第一批

首批漕运的粮食，整整一千石，定于关中起运，沿渭水顺流东下，汇入黄河后，再顺黄河航道直达关东。王莽对着水路舆图，反复核算行程时日，顺水行舟时船速轻快，一日可行百里，逆水行舟则船速迟缓，一日仅能走五十里。从关中腹地到关东灾区，水路全程共计八百里，若是全程顺水，八日便可抵达，若遇逆水路段，便要耗时十六日，再算上粮食装卸、码头等候的时间，一来一回，恰好需要一个月。这也就意味着，第一批救济百姓的粮食，要足足等上一个月，才能送到关东饥民手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莽便在满心期盼与焦灼中，一日一日地等。等一天，便离粮食抵达近一天；等十天，便在心里默数船只的行程；等足一个月，心中的牵挂与忐忑，早已压满心头。这段时日，他日夜牵挂漕运之事，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张放看着他日渐消瘦，忍不住出言提醒，王莽也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所有的心思，都在那一千石粮食，和关东嗷嗷待哺的百姓身上。

整整一个月后，期盼已久的消息终于传来，粮食顺利运抵关东！关东地方官员快马递来奏报，字字清晰：一千石粮食，一粒未少，悉数完好运到。全程皆是百姓自发运输，粮食抵达后，也由百姓自行按规分配，朝廷定下的规矩，百姓尽数恪守——运到粮食，工钱尽数归己；未能运达，便分文不取。百姓心里都清楚，这不仅是运粮，更是在救自己的同乡，是为自己挣生计，关乎自身的事，自然拼尽全力，做得妥妥当当。

王莽站在朝堂之上，静静听着皇帝念完这份奏报，殿内大臣神色各异，有的微微点头，认可这份成效；有的暗自摇头，心存疑虑；还有的面无表情，冷眼旁观。朝堂中代表豪强利益的官员，始终沉默不语，御史大夫也未曾出言置喙，大殿之上，唯有皇帝念奏报的声音，清晰回荡。

皇帝放下手中奏报，目光落在王莽身上，语气带着赞许：“王莽，你奏请推行的□□漕粮之事，办成了。”

王莽当即跪下，言辞恳切，并无半分居功：“陛下，并非臣的功劳，是百姓自己办成的。粮食是他们不辞辛劳运抵关东，工钱是他们凭力气挣来的，臣不过是写了一份奏疏，提出了构想，不敢居功。”

皇帝闻言，忍不住笑了，眼中满是欣赏：“你倒是谦逊，懂得体恤百姓。但百姓能办成此事，也是因你递了奏疏，给了他们出力的机会，若没有你的提议，百姓也没有运粮自救的路子。”

王莽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陛下，臣的奏疏，不过是开了一个头，往后漕运、自救的事，百姓自己会学着做，会越做越好。”

皇帝看着他，略带疑惑地问道：“往后的事，百姓自己会做？你便不再管了？”

“臣自然会管，可臣只能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王莽沉声答道，“要让关东百姓真正安稳，终究要让他们自己管自己的生计，自己为自己的生活出力，唯有如此，才能一辈子安稳度日，不靠朝廷接济，也能活下去。”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皇帝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满是感慨：“你伯父若是能听到这番话，定会十分欣慰。退下吧。”

散朝之后，王莽大步走出大殿，张放快步跟在他身侧，低声说道：“你方才胆子不小，敢在陛下面前说往后让百姓自己做事，陛下听了，非但没有怪罪，反倒赞许，实属难得。”

王莽没有答话，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起豆包说过的话——百姓自己会做，就不用朝廷管。不用朝廷管，就能自己活。自己活，就不靠谁。不靠谁，就不怕谁。这便是他心中最真切的想法，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让百姓拥有自食其力的能力，才是长久之计。

傍晚时分，王莽出宫登车，王顺依旧赶着马车，走得缓慢平稳，生怕惊扰了心绪难平的王莽。

“王顺。”王莽轻声唤道。

“小的在。”车外立刻传来恭敬的应答。

“粮食运到了，一千石，一粒不少，完好送到关东百姓手中。”王莽的语气里，难掩一丝轻松与欣慰。

外面沉默了许久，王顺才开口问道：“大人，一千石粮，够一万百姓吃一个月，这一万人能安稳活过一个月，可下个月呢？下个月他们又该如何度日？”

“下个月，便启运第二批粮食，接着接济他们。”王莽平静地答道。

“就这样一批一批，一直运下去吗？”王顺又问。

“一直运下去，运到关东百姓自己开垦田地、种出粮食，能吃饱穿暖，不再需要接济为止。”王莽的语气，坚定而有力量。

王顺不再说话，马车缓缓前行，唯有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王顺由衷地说道：“大人，关东的百姓，定会铭记您的恩情。”

王莽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轻声说道：“无需记住我，只要记住粮食来自关中，是百姓自己凭力气运回来的，记住这份自力更生的道理，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