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屯田
和亲之事彻底敲定,朝廷拨往关东的钱粮也已启程,算下来,足够当地百姓吃上一个月。可一个月之后呢?钱粮耗尽,百姓又该如何度日?这个问题,死死缠在王莽心头,让他在值房里静坐了许久,窗外日影西斜,他依旧纹丝不动,满心都是关东饥肠辘辘的百姓。
直到张放推门走进来,王莽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案前出神。
“在想什么,这般入神?”张放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王莽抬眸,眼神坚定,一字一句道:“在想关东。伯父当年在关东屯田三年,百姓实实在在吃了三年饱饭,可三叔接任后,一纸令下便停了屯田,百姓又重回饥饿之中。我想,能不能重新在关东推行屯田?”
张放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清醒:“你如今只是侍郎,并非大司马,屯田这般关乎国计民生、触动豪强利益的大事,你说了不算。”
“我知道自己位卑言轻。”王莽没有丝毫退缩,“但我可以写奏疏,呈给陛下。”
“写了奏疏,又能如何?陛下未必会应允,还可能得罪朝中权贵。”张放劝道。
“陛下看了,或许会准;就算不准,也能让陛下知道,朝中还有人惦记着关东百姓,一心想推行屯田。”王莽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执着。
张放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终究是被他这份心意打动,站起身道:“你写吧,写好之后,我帮你递到御前。”
王莽的屯田奏疏,整整写了三天。他没有堆砌辞藻,没有空喊口号,只是细细写下关中与关东的关联:关中清理了郑国渠,渠水通畅灌溉良田,百姓得以吃饱穿暖;关东若是重新屯田,百姓有地可种,粮食自然会增收,百姓也能安稳度日。他在奏疏里写,清渠需要百姓出力,种田需要百姓耕耘,清渠的百姓知道,渠水是养活自己的根本;种田的百姓知道,粮食是自己辛苦所得,是全家的生计。属于自己的东西,百姓才会用心守护;有了坚守的东西,百姓就不会流离逃亡;不逃,就能安稳活下去;能活下来,就有盼头,就有以后。以后的难题,自有以后的人接着解决,当下先让百姓活下来,才是重中之重。
他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字字斟酌,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每一个字都系着关东百姓。写完之后,他缓缓放下笔,长舒一口气。张放拿过奏疏,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忍不住说道:“你写了三天,就写这些平实的话?”
“就写这些。”王莽点头,心中坦荡,“百姓的生计,本就是平实之事,无需虚言粉饰。”
“可这奏疏太长了,陛下日理万机,未必有耐心看完。”张放有些担忧。
“即便没耐心,也得看。关东的百姓,已经等不起了。”王莽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
张放看着他,不再多言,将奏疏小心收进袖子里:“我帮你递上去,看不看、准不准,皆是陛下的事,我尽力而为。”
次日朝会,皇帝并未提及关东屯田之事,反倒率先说起了匈奴和亲的后续:呼衍青已然返回匈奴,和亲之事彻底定下,选派的公主将于明年春天出塞和亲。殿上大臣闻言,有的点头赞同,觉得能换边关太平;有的摇头反对,认为有损大汉颜面;还有的面无表情,不置可否。王莽站在殿门内侧,静静听着众人议论,脑海中想起豆包说过的话——公主出塞,和亲就成了。和亲成了,边关就安了。边关安了,钱粮就能省下来。省下来,就能救关东。这番话,此刻愈发清晰,也让他更加坚定了推行屯田的决心。
散朝之后,王莽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张放快步跟在他身侧,低声道:“你的奏疏,我已经递到御前了。”
王莽心中一动,连忙问道:“陛下看了,怎么说?”
“陛下没说一句话,将奏疏留中了。”张放语气低沉,带着几分惋惜。
王莽猛地停下脚步,心中一沉。留中不发,意味着皇帝看过了奏疏,却既没有批复应允,也没有明确拒绝,就这么搁置了下来。他想起豆包说过的话——留中,是不想现在决定。不想决定,是因为还没想好。没想好,是因为关东的事,比关中难。触动豪强利益的事,从来都不会轻易决断,他心中明白,却还是难免失落。
沉默片刻,他再次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也没有抱怨,只是心中的执念更深了。
傍晚时分,王莽处理完宫中事务,出宫登车,王顺赶着马车,走得慢悠悠的,似乎怕惊扰了他的思绪。王莽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神色平静,却难掩心底的沉重。
“大人,您的屯田奏疏,陛下留中了?”王顺忽然轻声问道。
王莽睁开眼,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是张放大人特意告知小的,让小的宽慰宽慰您。”王顺语气恭敬,带着几分贴心。
王莽没有说话,车厢内只剩车轴碾过路面的吱呀声,像是无声的叹息。
“大人,留中其实不是坏事。”王顺见状,连忙开口。
王莽微微挑眉:“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