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森林的呼吸与光影轮转中缓缓流逝。艾莉娅的伤势在“森林愈伤合剂”、外敷草药与这片土地本身充沛生命力的滋养下,以惊人的速度好转。背后的灼伤结痂脱落,露出粉嫩新皮;肩膀和肋骨的骨裂处愈合稳固,只余些许隐痛;最可喜的是,干涸的魔力之井与萎靡的精神,在森林宁静包容的气息中,也如同被春雨浸润的土地,渐渐复苏。世界树幼苗的叶片重新舒展开,焕发出柔和稳定的微光。
她已不再是初到时那个濒死的漂流者。她用收集的坚韧藤蔓和宽大叶片修补了破烂的灰袍,银白长发用细藤束起,露出尖俏的精灵双耳。翡翠色的眼眸在森林幽暗中,澄澈而平静。她与这座森林建立起一种无声而深厚的默契。
清晨,她会向栖息在树冠的羽冠鸟询问天气与附近果实成熟情况;采集草药时,植物们会主动指引她哪些部位疗效最佳;渴了,总有清冽的泉水或饱含露水的叶片适时出现;饿了,浆果、块茎、甚至某些可口的菌类(在仔细沟通确认无毒后),会“恰好”生长在她路径上。夜晚,她睡在巨树根系形成的天然凹洞中,厚实苔藓为床,萤火虫般的微小发光蕨类环绕,如同最忠诚的哨兵。
但艾莉娅并未沉溺于这近乎无忧的生存。她的目标明确:探索,了解这座岛,尤其是森林另一侧的人类聚落——霜月村。她需要信息,需要判断当前的时间点,需要为即将(或已经?)发生的事情做准备。
她开始以临时营地为中心,呈螺旋状向外探索。自然感知全开,如同无形的雷达扫过林地。她发现了蜿蜒流过森林的清澈溪流,发现了野猪群拱食的泥塘,发现了开满奇异花朵、蝴蝶纷飞的小小幽谷。森林丰饶、古老,充满智慧与善意,但她也感受到那股弥漫的、沉淀在土地深处的、淡淡的悲伤,如同背景低语,挥之不去。
这天下午,当她探索到离营地约两公里外的一片相对开阔、林木稍疏的林间空地时,她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自然气息被扰乱了。
空气中残留着属于人类的汗味,年轻、充满爆发力,还夹杂着微不可察的钢铁摩擦后的淡淡铁腥。地面有杂乱的脚印,大小不一,但都深陷入泥土,显示出主人曾在此反复、剧烈地移动。几棵碗口粗的幼树被拦腰斩断,断面粗糙不平,不似利刃切割,倒像是被巨力硬生生砸断或踢断。断树旁的地面,有几个深深的、如同被重物反复锤击的凹坑。
艾莉娅蹲下身,指尖轻触一处脚印边缘。“多久了?”她将意念传递向周围的泥土、断树的年轮、甚至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模糊的、断续的回应传来:
“太阳升起又落下……很多次了……”(泥土)
“痛……那个绿色头发的男孩……力气好大……”(断树的残存意识)
“嘿哈!嘿哈!的声音……每天都有……烦死了,但……他好像很难过……”(附近一丛灌木)
绿色头发的男孩。每天。剧烈的训练。难过。
索隆。
艾莉娅的心跳漏了一拍。时间点对上了。索隆正在这里,进行着他那疯狂到近乎自毁的修炼。而她此刻所在的这片森林区域,应该位于霜月村的后山,是人迹罕至的训练场。
她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空地。痕迹不止一处,它们蔓延向森林更深、更陡峭的方向。她犹豫片刻,决定跟上去看看。不是要立刻接触,而是需要更清晰地了解情况。
循着断断续续的痕迹和空气中越发清晰的、属于少年的汗味与执拗气息,艾莉娅在密林中穿行。她步履轻盈,几乎不发出声音,精灵的敏捷与森林的亲和让她如同林间幽影。大约又前行了数百米,地势开始升高,树木更加高大茂密。
突然,前方传来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
嘭!嘭!嘭!
每一声都结实沉重,仿佛□□在撞击坚不可摧的障碍。伴随着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偶尔从牙缝中迸出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艾莉娅悄然靠近,躲在一棵足够三人合抱的巨树后,屏息望去。
林间一小块空地上,一个绿发刺猬头、赤裸上身、只穿着黑色练功裤的少年,正一次又一次地用自己瘦削却肌肉贲张的肩膀,狠狠撞向面前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巨树树干!他背上早已血肉模糊,旧伤叠着新伤,汗水混合血水淌下,在古铜色皮肤上画出狰狞痕迹。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中只有近乎偏执的疯狂与不甘,每一次撞击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将眼前这棵树,连同某个横亘在前方的、无形的障碍一起撞碎!
是索隆。比她记忆中(无论是漫画还是道场初见时)更加年幼,更加瘦小,但那份眼神中的执拗、不服输、乃至深处隐藏的恐惧与焦虑,却如出一辙。
两千九百九十七……两千九百九十八……两千九百九十九……三千!!!
心中默数到三千,索隆终于力竭,身体一软,靠着树干滑坐下来,背靠树干,仰头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汗水如雨般从发梢滴落,他闭着眼,脸上混杂着疲惫、痛苦,以及一丝……迷茫?
艾莉娅静静看着。她能“听”到少年剧烈心跳下,那颗不甘心的心在咆哮,在质问,在恐惧。恐惧什么?恐惧那个永远无法跨越的背影?恐惧身为男性的“极限”终究无法突破性别的“天堑”?恐惧自己拼尽一切,却依旧追不上那个人的脚步,最终连并肩的资格都失去?
她正欲悄然退去,不想惊扰他。就在这时——
“谁在那里?!”
索隆猛地睁眼,尽管力竭,野兽般的直觉却让他瞬间锁定了艾莉娅藏身的方向,手已下意识摸向腰间(虽然那里此刻空空如也)。他眼神凌厉,充满戒备,丝毫看不出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艾莉娅心中微凛。好敏锐的直觉。她不再隐藏,从树后缓缓走出,举起双手示意无害,翡翠色的眼眸平静地迎向少年警惕的目光。
索隆愣住了。眼前出现的人完全超出他的认知。银白长发,尖耳朵,翡翠色眼睛,虽然衣衫简陋,却有种与森林浑然一体的奇异气质,不像是村民,更不像敌人。而且……她看起来似乎并不强壮。
“你是谁?怎么在这里?”索隆声音沙哑,带着质问,试图撑起身子,却因脱力又跌坐回去,疼得龇牙咧嘴。
“一个路过的……旅人。”艾莉娅斟酌着用词,声音温和,“你的伤需要处理。这样练,身体会垮掉。”
“不用你管!”索隆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竖起全身尖刺,“我在修炼!变强!这点伤算什么!”他说着,又想强行站起,却牵扯到背上伤口,倒抽一口冷气。
艾莉娅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看着他。她的目光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有一种透彻的平静,仿佛能看穿他暴躁外壳下的无助与恐惧。“变强,是为了超越某个人,对吗?”她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