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岑楚陪着王忠石在洛水县和周边村镇穿梭。老教授工作起来一丝不苟,要求走访更多家庭,采集更多样本,甚至提出要去上游其他企业看看。
“科学讲究对比。”王忠石说,“如果只有阳波电力下游的村子有问题,而上游或其他支流附近的村子没事,那因果关联就更有力。反之……”
他没说完,但岑楚懂。反之,如果污染是全域性的,或者有其他污染源,那案子就复杂了。
夏友林对此有些抵触:“王教授,我们时间有限,重点应该放在证据最确凿的区域……”
“正因时间有限,才要科学规划。”王忠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夏先生,你是想打赢一场漂亮的官司,还是想搞清楚真正的病因?”
夏友林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有些难看。
岑楚打了圆场:“夏先生也是着急。这样,王教授,您列出需要走访的点和需要的支持,我们来安排。科学严谨和诉讼效率,我们尽量兼顾。”
最终,行程增加了两个上游村子和一个支流附近的村落。夏友林虽然同意了,但岑楚能感觉到他隐藏的不安。
调查的间隙,岑楚也没闲着。他借口要“了解当地情况,更好准备赔偿方案”,找机会接触了县交通局和几家物流公司的人,旁敲侧击地打听最近几个月有没有异常车辆进出,尤其是夜间。
大部分人都说没注意。但一个在县道旁开修车铺的老师傅,在岑楚递了包好烟后,眯着眼回忆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一阵子,总在半夜听到货车声。咱这地方,晚上除了拉煤的大车,一般没别的车跑。但那声音不一样,轻,跑得快,不像重载。”
“大概什么时候的事?”岑楚问。
“得有两三个月了吧?具体记不清。”老师傅吐着烟圈,“就记得有那么几次,睡得迷迷糊糊的,被吵醒。”
“车往哪边开?”
“往西,邻县方向。”老师傅肯定地说。
西边,邻县。和方驰也监控里那辆无牌货车的方向吻合。
岑楚谢过老师傅,回到车上,立刻给方驰也发消息:「有目击者证实,最近两三个月,有不明货车深夜往返邻县方向。」
方驰也很快回复:「邻县那边有进展。找到一辆符合特征的深蓝色东风货车,车主是个体户,平时拉零活。他说上个月有人高价雇他拉过几趟‘化工废料’,要求半夜运输,到地方卸货就走,不准多问。」
岑楚心跳加速:「雇主是谁?」
「现金交易,戴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只通过公用电话联系。但车主记得,那个人左手手腕有一道明显的旧疤,像烧伤。」
左手手腕的疤。
岑楚努力回忆和夏友林接触的细节。夏友林总是穿长袖,即使天热,袖口也扣得严实。他之前以为是个人习惯,现在想来……
「夏友林左手手腕,可能有疤。」岑楚打字,「他常年穿长袖遮盖。」
这次,方驰也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你确定?”他的声音很沉。
“不确定,只是怀疑。”岑楚压低声音,“我没见过。但这是个突破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会安排人侧面核实。你那边呢?王教授的调查怎么样?”
“进行中。但他也发现了疑点。”岑楚把王忠石关于病历“过于详细”的疑问说了,“夏友林对上游调查的抵触,也很反常。他好像……很怕我们发现什么。”
“怕我们发现,污染可能不止一个源头,或者,根本不是他指认的那个源头。”方驰也接道。
两人都沉默了。听筒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岑楚,”方驰也忽然叫他的名字,“如果……我是说如果,夏友林真的有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岑楚看着车窗外洛水县灰蒙蒙的天空。远处,阳波电力高大的冷却塔静静矗立,像个沉默的巨人。
“我是律师。”他缓缓说,“我的职责是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但前提是,这个权益建立在真相和法律的基础上。如果我的当事人利用我,去达成一个非法的、甚至邪恶的目的……”他顿了顿,“那我必须阻止他。”
“即使这可能意味着,你要亲手毁掉自己接手的案子?甚至可能影响你的声誉?”方驰也问。
岑楚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方驰也,在你眼里,我还是十年前那个只看重输赢和面子的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不是。”方驰也的声音很轻,“你变了。我也变了。”
“所以我们才会坐在这里,讨论怎么揭穿一个可能利用‘正义’之名行恶的人。”岑楚说,“等王教授的最终报告吧。科学不会说谎。”
“好。”方驰也说,“保持联系。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