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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下奉茶（第1页）

夜色沉落，忘川早早便被浓墨般的黑暗吞没，连流转的河水都泛着幽冷的光，唯有岸边石屋，隐隐透出一点昏微的光。

昏茫的光晕只勉强照亮屋中方寸，窗外川风卷着寒雾掠过，擦过屋檐发出细碎轻响，更衬得整座石屋静谧无声。

江敛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白日初控血脉耗了不少心力，经脉间仍有滞涩，可真正让他辗转难眠的，并非身体疲惫，而是沈渡。那人每回为他压制戾气时强忍反噬的模样，始终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这人似乎永远如此，从不示弱，从不诉苦，把所有伤痛都藏在寡言的表象下，凭一己之力硬扛着所有违背川规的代价。

可江敛看得明白，那不是无坚不摧，只是硬撑。

他轻悄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青石地面上，寒意顺着脚心蔓延，反倒让思绪更清晰。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夜深至此，想来那人已歇息，应当不会惊扰到他。

目光转向灶房，江敛想起阿芦昨日留下的川草，说此草煮茶可安魂稳息，对缓解魂体反噬之痛，亦有几分用处。他不知这茶是否真能起效，可心底那份牵挂翻涌，终究是想试着为他做些什么。

心念既定，他放轻脚步摸进灶房，借着窗外雾光，笨拙地生火煮茶。他自幼在江府锦衣玉食，从未做过这些活计，引火时被柴烟呛得喉头发紧，也只是屏息忍着，蹲在灶膛前一点点将火苗引燃。

微弱火光跳动，映得少年侧脸明明暗暗，指尖□□枯柴草蹭得发涩发红，他也只是微蹙了下眉，全程轻手轻脚，不肯发出半点声响。

壶中水渐渐沸起，咕嘟作响，川草独有的清苦香气慢慢漫开，驱散了石屋深夜的阴寒。

江敛守在灶边，垂眸看着翻滚的茶汤，心底那点近日来悄然松动的戒备，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彻底化作一缕细腻的担忧。

他从前在江府见惯了尔虞我诈，对人人都怀揣戒备，从未对谁有过多余关切，更不曾这般笨拙地，想要为一个人做些什么。沈渡于他，是救命恩人，是恪守承诺的守护者，可久而久之，这层关系早已超出原本的约定。

待茶汤煮得色泽温润，药力尽数融入水中，江敛才小心翼翼熄了灶火，斟了小半杯热茶，用衣袖裹住滚烫杯壁，轻手轻脚朝沈渡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原以为沈渡已然睡下，走近了才看清，那人并未歇息，正盘膝静坐，白衣垂落地面，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却紊乱的青雾。沈渡眉眼微阖，脸色比白日更显苍白，颈侧有淡青色纹路缓缓游走，分明是反噬之痛阵阵翻涌，却依旧强自压制，不露半分狼狈。

江敛脚步一顿，心口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涩意翻涌。原来他根本不曾歇息，即便无人看见，也依旧独自扛着魂体的痛楚。

沈渡察觉到他的气息，缓缓睁开眼。墨色眸子深暗如寒潭，初时带着调息的冷寂，看清来人是江敛，周身凛冽才稍稍收敛。

“怎么还没睡？”他声音微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江敛攥了攥杯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步上前，将冒着热气的川草茶稳稳递到他面前。少年垂着眼帘，不肯与他对视，耳根在昏暗中悄悄泛红，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生硬，却褪去了往日疏离，多了几分认真。

“你反噬未消，煮了点茶，能缓一缓。”

没有刻意感激，没有多余客套，简简单单一句话，藏尽了他不曾言说的关切。

沈渡垂眸，目光落在那杯热茶上，水汽袅袅，清苦茶香萦绕鼻尖。他在忘川守了数年，饮过川水，饮过魂露，却从未有人，在这样的深夜，记挂着他的伤痛，为他煮一杯安神的茶。

沉默片刻，他缓缓抬手，接过了那杯茶，指尖微顿，淡声道了句：“费心了。”

指尖相触的一瞬，江敛掌心的温热与沈渡指尖的冰凉相撞，两人皆是微顿，空气像是凝固了片刻。

沈渡指尖微不可察一颤，仿佛被那点暖意烫到，低头轻抿一口茶汤。微苦在舌尖化开，转而泛起绵长回甘，一股温和气息顺着喉间落下，似是抚平了些魂体翻涌的刺痛，连紊乱的青雾都平稳了几分。

江敛站在一旁，见他收下饮下，紧绷的肩线才悄悄放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没有立刻离开，安静地站在一旁陪着。

屋内只剩青灯燃烧的细微声响，窗外川风卷雾，静谧又安稳。

沈渡握着茶杯，抬眸看向身侧少年。少年立在灯下，身形尚显清瘦，却透着不肯弯折的韧劲，明明自己身负血海深仇、一身伤痛，却还能在深夜记挂着他的苦楚。

他死寂百年的心湖，像是被忘川流水轻轻一荡，泛起一圈清晰涟漪，久久不散。

“我护你，本就是应守之诺，你不必这般。”沈渡淡淡开口，少了几分往日疏离。

江敛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眸光清亮而坚定：“你护我，是你的承诺；我记着这份好，这是我的心意，一码归一码。”

话音落下，他不愿多留扰沈渡调息，转身轻步退回自己歇身的角落。

室内重归安静。

沈渡独坐榻上，指尖依旧握着那半杯微凉的茶，迟迟没有再饮。杯壁温度早已散去，可方才那点暖意，却像是烙在了指尖，一点点渗进心底。

他守着忘川多年孤寂，恪守一场旧诺，以为此生便会这般直至尽头。却不曾想，这个少年带着人间烟火暖意，撞破了他所有淡漠与坚守，悄无声息，闯入了他尘封的世界。

忘川的夜依旧漫长，可这石屋之中，终于不再只有无边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