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黑雾渐渐稀薄,所谓的“怨念冲刷”,不过是通风系统喷出的高压浓霾,混加了轻微致晕的化学制剂。空气中刺鼻的气味久久不散,霉味、铁锈味、消毒水味搅在一起,像一层厚重又黏腻的膜,蒙在每个人的口鼻间。
四周一片狼藉。
扭曲变形的金属架歪斜靠在墙上,碎裂的实验器皿溅得到处都是,裸露的电线时不时迸出细小火花,几台老式监控被砸得面目全非,硬盘裸露在外,像是被人粗暴地强行破坏过。地面上散落着不知属于谁的血迹,早已发黑干涸,与新溅上的暗红交织在一起,看得人心里发沉。
斗篷首领靠在墙角,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挂着一丝血迹,显然刚才那记冲撞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底依旧翻涌着狠戾,像一条被逼到绝路却依旧不肯松口的老狗,目光死死钉在谢临身上。
谢临站在原地没有动。
掌心那块被他一路视作“权限碎片”的东西,在现实里不过是一块刻着复杂纹路的旧金属牌,边缘磨损严重,带着常年被人摩挲的温润触感。刚才黑雾最浓的那一刻,他确实捕捉到了一丝熟悉得让他心脏发紧的气息——不是什么灵力,而是师父生前惯用的檀香、老式墨水味,还有他私人实验室里独有的、调配试剂时残留的淡淡酚味。
错不了。
这里,就是师父当年失踪、最终遇害的第一现场。
而那个被斗篷首领反复叫嚣、被称作“污染本源”“封印核心”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超自然存在,而是师父当年参与旧城区地下工程时留下的总控权限核心,也是明辉组织觊觎了整整十年的关键。
“还愣着干什么?真打算站在这儿被人一锅端?”
陆烬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依旧是那副不耐烦又欠揍的腔调。他小臂上的伤口在刚才的拉扯中再次撕裂,深色布料被渗出的血浸得发硬,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肌肉,传来清晰的钝痛。
两人之间所谓的“共感羁绊”,也不是什么玄幻灵脉,而是早年一次共同涉险时,两人同时身受重伤、神经高度应激留下的病理性连带痛感——一方剧痛,另一方会同步产生清晰且难以忽视的痛感反馈,只是强弱略有差别。
此刻谢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小臂对应位置一阵阵发麻发紧,那是陆烬的伤口在持续作痛。
他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伸手飞快地在陆烬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是随口赶苍蝇,语气却冲得很:“吵死了。胳膊都裂成这样了还乱动,等会儿疼得站不稳,别指望我扶你。”
“我用你扶?”陆烬立刻炸毛,往旁边躲了一下,却没真的躲开,“刚才是谁差点被那根钢管扫中?我再不拉你一把,你现在已经头破血流了,恩将仇报说的就是你。”
“我自己能躲。”
“你能躲个屁。”
两人一言不合又开始互呛,声音不大,却带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紧绷。
在外人看来是针锋相对,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每一句呛声底下,都是怕对方出事的焦躁。
江亦辰扶着脸色发白的江念,慢慢退到相对安全的角落。阿屿蹲在地上,手里抱着一台改装过的信号探测仪,屏幕上红绿光点疯狂闪烁,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副小大人般严肃的模样。
“谢临哥,陆烬哥,根本没有什么怨气。”阿屿抬头,声音稚嫩却异常冷静,“全是高压烟雾机+频闪灯+致晕气体搞出来的,地下铺了密密麻麻的风管和气泵,刚才那阵黑雾,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幻觉威慑。”
谢临心头一沉。
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模一样。
从头到尾,什么邪祟、什么污染、什么封印,全是明辉组织精心布置的骗局。
他们用这套装神弄鬼的手段制造恐慌,掩盖地下真实的犯罪痕迹,同时一步步引他入局,逼他交出手里这块权限牌。
斗篷首领听到这话,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又阴冷,像破锣在摩擦:“倒是有点眼力。可惜,知道得太多,往往死得越快。”
陆烬上前一步,脚尖轻轻挑起地上一截断裂的金属管,语气满是不屑:“搞这么大阵仗,又是毒气又是幻觉,就为了一块破牌子?明辉组织现在混得这么落魄,只能靠装神弄鬼吓人了?”
“破牌子?”斗篷首领缓缓撑着墙站起来,身形依旧不稳,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那是打开旧城区整片地下管网总控的钥匙。你们以为这只是一个废弃地下室?”
他抬手,直直指向谢临手里的金属牌:“有了它,就能控制旧城区所有地下通道、供水主管、应急疏散通道,甚至……能启动当年工程遗留的爆破装置。”
谢临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终于彻底明白,师父当年为什么会突然失踪,为什么会被人凭空扣上“违规实验、危害公共安全”的污名,最后落得一个“失踪未明”的结局。
明辉组织要的,从来不是师父这个人。
他们要的,是师父手里掌握的、旧城区地下工程的全套图纸与最高总控权限。
师父年轻时是旧城区地下改造项目的核心工程师,是少数几个知晓完整管网布局、爆破点封存位置、以及总控后台权限的人。明辉组织陷害他、追杀他,最终将他杀害在这里,就是为了逼他交出权限,把整个旧城区的地下命脉捏在手里。
“你把我师父怎么样了?”谢临向前一步,语气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冷意,“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斗篷首领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他早就死了。死在这个地下室里,死在你们现在站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