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童虞照常上班。
闹钟在七点四十响起来的时候,KK已经不在床上了。枕头旁边留了几根灰色的猫毛和一个微微凹陷的猫屁股形状的坑,坑还是温的。童虞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商弥昨晚发的那句“晚安小鱼哥”还停在对话框的最下面,后面跟着那片叶子和那个wink的猫。他把手机放回去,起床,洗澡,换衣服。黑色T恤黑色长裤黑色运动鞋。出门之前他在玄关站了一下,KK在窗台上,背对着他,尾巴盘在身边,正在看窗外的一只鸟。和每一天一样的姿态,但今天童虞多看了它几秒,然后说:“走了。”KK的耳朵转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一下耳朵的转动已经够了。
走进公司的时候是八点二十五分。和每一天一样。工位靠窗,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刺眼的白。他坐下来,开机,打开微信,打开项目管理软件,打开编辑器。和每一天一样。林哲还没来,旁边的工位空着,椅子推进了桌底,那个装着颈部按摩仪的灰色快递袋还放在桌上,没有拆。童虞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开始工作。
上午的时光和往常一样。他跑了一遍第三章的数值,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bug——某个精英怪在特定条件下会触发两次攻击,导致玩家被秒杀。他修了,提交了,在备注里写了“修复精英怪双倍攻击问题”。陈启铭没有发消息。卢敏在工位上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飘过来几个词——“版本”、“进度”、“再催催”。童虞没有刻意去听。他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继续调下一个参数。
下午,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大概两点多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了动静。不是普通的工作噪音——不是键盘声,不是电话声,不是茶水间里接水时杯子碰到饮水机的声音。是一种不同的声音,一种他很久没有在这层楼里听到过的声音——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步伐很快,很急,带着一种“重要人物来了”的节奏感。然后是说话声,从主管办公室那个方向传过来的,隔了几道墙和一条走廊,听不太真切,但有几个词像水底的石头一样,从那些模糊的音节里凸出来——
“……怎么大驾光临了?”
是主管的声音。浮夸的,带着一种用力过猛的热情,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水源时发出的那种不自然的、高亢的、带着破音边缘的笑。童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荣幸至致……项目开发……游戏……”
主管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夹杂着其他人的声音——更低的,更稳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童虞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但耳朵没有关上。
“……监督?可以可以。您请便。”
最后这四个字——“您请便”——是主管的声音里最响亮的三个字,带着一种“我完全配合”的、近乎夸张的殷勤,像一块被用力抛出去的石头,砸在水面上,溅起很大的水花。童虞的手指彻底停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行“修复精英怪双倍攻击问题”的备注,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还没有成型的念头在转动——什么监督?谁来了?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主管的脚步声——主管的脚步声他认得,重重的,急急的,像一只在笼子里来回走动的动物。这个脚步声不同,更轻,更慢,更从容,像一个人在一條他走过很多遍的路上散步,不急不赶,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什么东西。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工位旁边。
“小鱼哥,你还好吗?”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五根手指,修长的,干净的,指腹侧面有薄薄的茧——画笔磨出来的那种茧。手腕上戴着一串很细的木质手串,珠子很小,颜色很深,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暗红色的光泽。童虞抬起头。
商弥站在他的工位旁边,微微弯着腰,下垂的眼尾弯出一道温柔的弧线,深绿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变成了更浅一点的、带着金褐色调的绿。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领口有一小块不明显的颜料痕迹——大概是出门之前还在画画,换了衣服但没注意到领口蹭到了。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碎碎地搭在额前,有一缕翘起来,像一个没来得及压下去的、顽皮的弧度。
“你——”童虞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哑,像一台很久没用的机器突然被启动,齿轮和齿轮之间还缺着油。“你怎么在这里?”
商弥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然后蔓延到眼睛,下垂的眼尾因为这个笑而弯出了两道更深、更温柔的弧线。他把双手插在牛仔外套的口袋里,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翘起来的头发晃了晃,像在跟他打招呼。
“我不是说了吗,DLL聘请我来监督《堕落极恶乐土》的开发进度和质量。”他说“监督”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我是来检查你们工作”的正式感,反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像在说“我知道这个词听起来很唬人但其实就是来看看”的轻快。“今天来开个对接会,顺便——”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工位、堆满文件的桌面、贴着便利贴的隔板、在日光灯下显得灰扑扑的地板。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只是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童虞脸上。
“顺便来看看你。”他说。很自然,像在说“顺便来看看你的猫”一样自然。
童虞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商弥。他的大脑在处理一个他无法立刻消化的信息——商弥。DLL的监督。站在他的工位旁边。叫他“小鱼哥”。说“顺便来看看你”。在他的认知体系里,“DLL的监督”和“商弥”是两个不应该重叠的圆。DLL的监督是那种——那种穿着西装、拿着平板电脑、在会议室里用数据和图表说话的人。不是商弥。不是这个穿着牛仔外套、领口有颜料痕迹、会在凌晨发小猫转圈表情包的人。但这两个圆重叠了。重叠在他的工位旁边。重叠在他仰起头就能看到的、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
“你们认识?”
主管的声音从商弥身后传来。童虞的目光越过商弥的肩膀,看到主管站在走廊那头,手里端着一个纸杯——大概是给商弥倒的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精心调配过的、介于“惊喜”和“亲切”之间的混合物。他的眉毛微微扬起,嘴角微微上翘,眼神里有一种“原来我们公司还有这样的人才”的、带着算计的欣赏。那个表情童虞见过——在陈启铭看到某个数据特别好看的产品方案时,在卢敏跟他说“我去通融通融”之前,在他自己入职那天,主管拍着他的肩膀说“复旦物理系的,不错不错”的时候。一样的表情,一样的配方,一样的“我看到了一个可以用的资源”。
商弥转过头,对主管笑了一下。“嗯,认识,我朋友。”他说得很轻,很快,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情。然后他转回来,对童虞眨了眨眼——那个wink和他在微信里发的一模一样,单眼,快速,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狡黠。
主管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像一帧一帧播放的动画——眉毛的角度调整了零点几度,嘴角的弧度增加了几个百分点,眼神里的“欣赏”被替换成了“重视”。他走过来,把纸杯放在童虞的桌上——不是递给商弥,是放在童虞的桌上——然后说:“小童,你跟我来一下。”
童虞站起来。他看了商弥一眼,商弥对他做了一个“去吧”的手势,然后在他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很自然地,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把脚伸直了,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点老化,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商弥看着那盏灯,像是在看一幅画。
童虞跟着主管走到走廊那头。主管推开一间他从来没有进去过的房间的门——在走廊的尽头,财务室的隔壁,一直关着的那扇门。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小办公室,比他的工位大三四倍,有一张干净的实木办公桌、一把黑色的转椅、一盆放在窗台上的绿萝——还活着,叶子绿得发亮,大概是有人定期来浇水的——还有一面很大的窗户,窗外的风景不是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而是一条种着梧桐树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在下午的阳光里闪着碎金色的光。
“这是给商老师准备的办公室,”主管说,“他这段时间会常来公司,需要有个安静的地方办公。你——”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你搬到这间来,跟商老师一起。他那边有什么需要,你协助一下。你们不是认识吗,方便。”
童虞看着主管。主管的表情是那种“我做了个很聪明的决定”的满足感,眉毛微微扬起,嘴角微微上翘,下巴微微抬起,像一个在棋盘上走了一步妙棋的人。童虞没有问“为什么是我”。他知道为什么。因为商弥说“我朋友”。因为在主管的认知体系里,“朋友”意味着“关系”,而“关系”意味着“可以利用的桥梁”。他不是被安排来协助商弥的,他是被安排来——留在商弥身边的。像一个插头,被拔出来,重新插进一个更近的插座里。
“好。”童虞说。
主管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拍得比平时重,比平时久,像在确认他肩膀的存在,像在说“你这次可给我争点气”。然后他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地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童虞站在那间明亮干净的办公室里,站在窗台那盆绿萝旁边,看着窗外那条种着梧桐树的街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黑色T恤上,落在他的黑色长裤上,落在他左手腕那只表盘上有两道划痕的黑色腕表上。光线是暖的,九月底的午后阳光,不烈,不刺,带着一种即将进入秋天的、温柔的、蜂蜜色的质感。他站在那里,感觉到那层光线落在他的皮肤上——他的手臂,他的手背,他脖子侧面那块常年不见光的、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被阳光照着,有一点暖,有一点痒,像很久没有被这样照过。
他还没有从领导一通意义不明的操作和商弥“空降”的双重暴击下缓过神。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处理器,所有的信息都在排队等待处理——主管的表情、商弥的wink、“我朋友”这三个字、这间办公室、这盆绿萝、窗外这条他没有见过的街道——太多了,堆在一起,卡在输入端和输出端之间,形成了一个拥堵的、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疏通的节点。
但他感觉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放松,不是开心,不是“太好了我升职了”的兴奋。是一种——安静。这间办公室很安静。没有键盘声,没有电话声,没有茶水间接水时杯子碰到饮水机的声音。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绿萝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摩擦的沙沙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很轻的,很慢的,和他平时在工位上那种被压扁的、不敢深呼吸的、怕打扰到别人的呼吸——不一样。这个呼吸是深的,是从胸腔最底部升上来的,是带着阳光的温度和绿萝的叶绿素味道的。
“这间办公室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