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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堆灰烬(第1页)

上午十点的会,策划组七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会议室墙上贴着一张《星穹编年史》的主视觉海报——女主角站在星空中,背后是一艘巨大的飞船。这张海报是童虞入职之前就有了的,三年了,边角已经开始翘起来,一直没人换。

陈启铭坐在会议桌的最前端,面前摊着一台MacBook,屏幕上是一堆折线图和柱状图。他四十出头,头发已经有点稀疏了,但精神很好,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丹田里顶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数据大家都看到了。”陈启铭把电脑屏幕转向大家,“次留百分之三十八,七留百分之十二,付费率百分之二点一。这个数据放在同类产品里,勉强及格,但离我们的目标——差得远。”

没有人说话。策划组七个人,有的在看电脑,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看天花板。童虞在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浅浅的戒痕——不是婚戒,是他大学时戴过一枚银戒指,戴了三年,后来弄丢了,戒痕却过了很久才消。现在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要带戒指呢?他不记得了。

“童虞。”陈启铭点了他的名字。

童虞抬起头。黑眼睛从过耳的碎发后面看过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三章的数值调了没有?”

“在调。”

“下午能给我吗?”

“能。”

“好。”陈启铭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所有人,开始了一场标准的、模板化的、他在每个项目节点都会进行的动员讲话。内容大概就是:市场很卷,大家要努力,这个项目是公司的希望,做好了大家都有奖金,做不好大家一起完蛋。中间穿插了几句对个人的“点评”——谁谁谁最近效率有点低,谁谁谁的那个功能做得不错,谁谁谁要再加把劲。

这些“点评”听起来像是随机分配的,但童虞知道每一个都有用意。陈启铭是个很聪明的老板,他会在公开场合“不经意”地点出某个人的问题,但不会说得太重,让你感到压力但不至于崩溃,同时让其他人看到——“我在盯着每一个人,你们别想摸鱼”。这是一种精细化的压力管理,像煮青蛙,水温慢慢升高,你永远不会觉得烫,但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连跳出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童虞三十二岁了,他不是青蛙。他知道锅里的水在变热。但他也不知道跳出去之后能去哪里。

考公——他试过。去年考了一次,今年又考了一次。第一次差九分,第二次差四分。分数一年比一年近,但“近”不等于“过”。他买了一大摞行测和申论的教材,每天晚上加完班回家看两个小时,周末做真题。但有时候加班到十一二点,回到家已经筋疲力尽,洗了澡倒在床上,KK走过来踩着他的胸口趴下,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听着猫的呼噜声,脑子里一片空白。教材在书桌上摞着,一本都没翻。

他有时候会想,一个名校物理系毕业的人,沦落到考公都考不上,这算什么事儿呢。但他又马上告诉自己,这很正常,考公和学历没什么关系,行测考的是反应速度和逻辑判断,申论考的是公文写作和政策理解,这些东西他在大学里从来没学过。物理系教他的是麦克斯韦方程组和薛定谔方程,不是“请你谈谈对基层治理现代化的看法”。

所以他不怨。他只是觉得——没劲。

散会之后,工位旁边的同事林哲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童,你觉不觉得陈总最近越来越离谱了?昨天十一点发消息,今天十点开会,我昨晚两点才睡。”

林哲比他小四岁,做系统策划的,圆脸,戴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搓手指。他是这个部门里和童虞说话最多的人——这里的“最多”指的是平均每天说五句以上,而其他同事大概是一到两句,有时候是零。

“嗯。”童虞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屏幕。

“你说他说的那个数值曲线太平了,我怎么觉得不平呢?我昨晚自己跑了一遍,第三章第三节那个地方已经有点卡了,你再调高,玩家不得骂娘?”

“他想要付费冲动。”

“付费冲动也不是靠堆难度啊,你好歹给个礼包——哦他已经让你加礼包了是吧?”

“嗯。”

林哲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搓了搓手指,说了句“那你加油”,就缩回了自己的工位。

林哲大概觉得童虞是个很难接近的人。不是冷漠,是——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你能看到他,能跟他说话,但总觉得你们之间有一层磨砂玻璃,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好像也懒得让你看清。

童虞不讨厌林哲。事实上他对林哲没有太多感觉,就像他对部门里其他六个人没有太多感觉一样。他们之间的关系说不上坏,但绝对算不上好——就是那种“因为工作不得不坐在一起的人”之间最标准的、最节制的、最安全的距离。不会一起吃饭,不会私下聊天,不会在微信上发任何和工作无关的内容。童虞不知道林哲结没结婚,林哲也不知道童虞养了一只猫。

这不奇怪。在星尘互动的三年里,童虞没有和任何一个同事发展出工作之外的任何关系。不是刻意疏远,是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做了。大学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有一群一起跳舞的朋友,有一起玩音乐的朋友,有物理系的同学,有选修课上认识的外系同学。他的社交半径很大,大到可以在任何一个圈子里自如地切换身份。街舞社的聚会上他是那个跳得最炸的,音乐社的沙龙里他是那个弹着吉他唱民谣的,物理系的研讨课上他是那个能把费曼图讲得清清楚楚的。

但现在,三十二岁的童虞,在星尘互动的十四楼,坐在一个靠窗的工位上,穿着一身黑,头发长到遮住眼睛,和七个同事共处一间办公室,每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其中十句是“嗯”“好”“行”“知道了”,五句是“KK别闹”——哦这是在家说的。

他有时候会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想这个问题: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然后他会给自己一个答案:也没怎么,就是老了。

三十二岁不算老,但如果你从二十二岁到三十二岁这十年里,有八年都在加班、调休、改需求、被老板骂、被玩家骂、被测试提了一百个bug、被运营说数据不好、被市场说卖相不行——那你也会老的。不是身体上的老,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你心里有一团火,烧了二十二年,烧得挺旺的,然后你把它捧到社会面前,社会看了一眼说“这火不行,温度不够,颜色不对,你重新烧一个吧”。你试着重新烧,但柴不够了,风也不对,你折腾了半年,好不容易烧起了一点,社会又说“这火可以,但你要一直烧着,不能灭,不能变小,不能改变颜色,而且要烧得更旺”。于是你就一直烧一直烧一直烧,烧了十年,你低头一看,柴快没了,风也停了,火还在烧,但已经不是火苗了,是那种暗红色的、没有温度的、将灭未灭的余烬。

童虞觉得自己就是那堆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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