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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时间去哪了（第1页）

早上七点四十分，手机闹钟响了第三遍。

童虞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KK正趴在他膝盖弯里，被这动静惹得极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尾巴，尾巴尖扫过他小腿，带着一种“你竟敢惊扰本王”的倨傲。

“知道了。”童虞声音哑得像砂纸，也不知道是对猫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他坐了一会儿。就那样坐在床沿上，背弓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过耳的黑色碎发往一边歪着，遮住了半只眼睛。窗帘只留了一道缝，晨光像一把薄刀片，从缝隙里切进来，正好落在他脚背上——白的，瘦的，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隐约约。

KK终于被他坐起来的动作彻底弄醒了，从被子里钻出来，伸了一个极其舒展的前肢，爪子张开，每一根趾缝都透着“朕要进食”的理所当然。这是一只缅因猫，毛色深褐带银灰，胸前的围脖蓬松得像戴了一圈裘皮，体型比普通猫大出一圈，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童虞偏过头看了它一眼。

“等会儿。”

KK不动。就坐在他面前，尾巴优雅地盘在前爪周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稳稳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童虞叹了口气。这口气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排出去，排出二氧化碳，排出昨天深夜十一点老板在群里发的那段六十秒语音方阵，排出上个月没过的省考成绩，排出三十二岁这一年所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他站起来，赤脚踩过冰凉的木地板，走进厨房，给KK开了一个罐头。

肉泥倒进瓷碗里的声音让KK的耳朵尖微微转了转，但它依然保持着那种高贵的矜持，等童虞把碗放在它专属的食架上之后，才缓步走过去，低头，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童虞靠着厨房门框看了一会儿。

“你比我会过日子。”他说。

厨房很小，小到两个人转身都费劲，但被他收拾得干净。灶台上没有油渍，调料瓶按高矮排成一列，冰箱侧面贴着两张便利贴——一张写着“猫粮还剩半袋”，另一张写着“交房租”。第二张是三天前贴上去的，字迹用的是黑色签字笔，笔画有点重，像是写字的人在下笔的时候不自觉地用了力。

房租。每月十五号。市中心这套一室一厅，月租四千三，占了税后工资的四分之一还多。地段好，离公司步行二十分钟，楼下有便利店和一家永远在排队的生煎店。他知道贵，但他需要这个通勤距离。需要那种“走二十分钟就能到家”的安全感——如果加班到凌晨一点，打车不至于心疼，走路也不至于太狼狈。

他洗了澡，出来的时候KK已经吃完了，正在窗台上舔爪子，对窗外的车水马龙不屑一顾。童虞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用一只手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额头。

镜子里那张脸确实好看。

三十二岁了，皮肤却白得不像是该属于一个成年男人的。不是那种健康的、晒过太阳的白，是一种常年不见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颧骨微微突出，下颌线条锋利，鼻梁高挺，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那双黑眼睛显得格外深。嘴唇薄，没什么血色，但形状很好。左眼被垂下来的湿发又遮住了大半，他也不去拨，就那么半遮半掩地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移开了目光。

好看有什么用呢。

他擦干头发，换上衣服。黑色纯棉T恤，黑色休闲长裤，黑色运动鞋。衣柜里百分之八十的衣服都是黑色的，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灰色和深蓝。不是刻意营造什么风格，只是——省事。不用想搭配，不用考虑颜色冲不冲突，黑色永远不会出错，就像沉默永远不会得罪人。

左手腕上戴着一只腕表，黑色表盘，银色表壳，不是什么奢侈品牌，是他工作第一年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表盘玻璃上有两道细微的划痕，不凑近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这样的划痕——外人看不见，他自己一清二楚。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KK。缅因猫已经换了个姿势，四条腿朝天摊在窗台上，露出毛茸茸的灰色肚皮，睡得毫无形象。

“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了一下，然后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