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从窗外的香樟树上飘过来,此起彼伏。
沈砚整理完上午的冰川监测数据,已经是午后了。
他合上监测本,站起身。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还要做什么。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漫无目的地在老巷闲逛,午后的阳光热烈地洒在身上,他依旧穿着那件薄外套。
沈砚没有目的地,没有路线,只是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脚步缓慢,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极了伫立的监测仪。
七月下旬的汀城,伏旱的燥热酿成江南独有的质感,却让习惯了北极干燥严寒的沈砚有些不适,下意识地拉紧了外套。
他的眉眼始终淡漠,自带一股疏离。路过扎堆闲聊的街坊时,被众人好奇地打量着,却没人打招呼,都聚在一起小声地在议论这个陌生的来客。
沈砚不知何时沿着老巷朝着巷尾走去,沿途不时有声音传来。“这天儿热,晚上喝碗绿豆汤才舒坦呢”,“是啊,我家那小子今早还吵着要吃冰棍”,声音带着南方特有的软糯。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缝隙间的青苔被晒得微微泛光。
沈砚的脚步放得更慢,鞋底碾过青苔,发出细微的声音,像北极雪地上冰粒摩擦的轻响。
沿途的声响愈发鲜活。
收音机里正播放着本地戏曲,唱腔婉转悠扬。隔壁传来缝纫机哒哒的声响。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掠过,骑车人喊一声“让让咯”,声音清脆。巷尾传来几声轻柔的狗吠,还有人挪动竹椅的吱呀声,汇成老巷独有的旋律。
沈砚沿着巷子越走越深,偶尔能看到紧闭的木门上挂着褪色的牌匾。他转过一个拐角,一阵刨木声有节奏地响起,传入耳中。
是间木匠铺。门口堆着新做的榫卯构件,长短不一的木料整齐码放,木屑混着木头的清香飘散在巷子里。
沈砚停下脚步,远远看了眼。
铺子里的老师傅正弯腰专注地刨着一块木料,刨子划过木头的声响沉闷而规律。再往前走,是间香材铺。门口挂着一串串晒干的艾草和菖蒲,叶片已经变得干枯,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就在这时,一阵醇厚的茶香飘过来,混着艾草的药香与淡淡的木香,丝丝缕缕钻进沈砚的鼻腔。
那香气说不上来,裹着不知名的草木香,淡得刚好,让他一直绷着的肩颈,竟微微松弛了些。
沈砚穿过两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尽头便是老巷末尾的河畔。一座临水而建的老宅静静立在那里,像一幅水墨画。
深褐色的木质牌匾挂在门楣上方,刻着“温记茶舍”四个字,是沉稳的隶书。被侵蚀得有些褪色,透着淡淡的古韵。牌匾下方,挂着一串晒干的栀子花瓣,旁边挂着一个竹编的小囊。
茶舍依河而建,木质的门半开着,门轴上的铜环被磨得发亮,门旁摆着一盆翠绿的薄荷。
檐下挂着一盏竹编的灯笼,竹篾的纹路清晰可见,编织得极为精巧。
沈砚站在茶舍门口,犹豫了。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在北极星站的时候,他从来不进别人的房间。
敲门的节奏,进门之后说什么,坐多久走?这些对他来说都是难题,比在冰面上走个三天三夜还难。
他抬起手,指尖碰到门框,又缩了回来。
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
身上的薄外套,被风轻轻吹动着。
可此刻,那股茶香与草木香的气息,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
他想走,又不想走。
最终,他还是轻轻抬起手,推开了那扇半开的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内的世界,与记忆里的,都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