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眠依言在廊下等了等,不多时就见李大福急匆匆地回来。
“劳殿下您久等了,我方才被炼丹房的郑管事叫去帮忙抬个箱子,算错了时辰……”
赵无眠摇头“无碍的,走吧。”
李大福松了口气,一边走着,一边提起了一件事
殿下,我方才帮他们抬得那个箱子,听说里面的药材可精贵了,是专供给方士们炼丹的。我当时心生好奇,沿着缝往下看了一眼,哟,乌漆嘛黑和柴似的,真想不到有那么精贵。”
赵无眠想了想,随口道“宫里的东西,不可轻易以貌取物。”
他父皇那炼丹房里稀奇古怪的东西数不胜数,长着人脑袋的长寿果、有两只头的竹叶青……上辈子赵无眠下令关闭炼丹房,清点里面的库存时,也曾大开眼界。
虽然其中一大半是江湖术士的骗术把戏,但比如那条长着两只头,差点被做成长生仙丹的竹叶青,就被赵无眠好好放生了。
其实蛇和兔子挺有共通性的,兔子看似柔软,其实内心暴躁敏感;蛇看似冷血,其实温吞胆小。
那只蛇离开的时候,还分别用两只头蹭了蹭赵无眠的手指。
冰凉薄硬的触感,有些像某个人泛着苍白的指甲尖。
赵无眠在某一瞬间,其实很想养这只蛇。但那时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一个连自己都养不好的人,无法对另一条生命负责。
再加上他命硬,小时候喜欢娘亲,娘亲就病倒了;长大后依赖谢恙,谢恙与他离心……赵无眠觉得,像他这样的人,还是离自己喜欢的事物远点比较好。
午后,照例是谢恙和他的讲学时间。
赵无眠儿时他娘便教过他习字写文,虽不是什么大才,到也不至于让谢恙需从天地玄黄教起。
今日讲得是前朝人批注的论语,讲到君子不器时,书的侧边有一句批注是“君子藏所好也。”
谢恙突然问“殿下以为这句话何解?”
赵无眠想了想,答道“君子应该不论自身好恶,待万事如一,才可做到用无不周,不拘于一才一术。”
谢恙颔首“殿下答的很好,那您可知,我为什么问您这个问题?”
赵无眠摇头,这句话其实并不难。
谢恙笑了,他用指尖点了点书扉上作者的名讳“写此批注的是前朝的卧溪先生,此人对论语的解读可谓穷理尽性,但其人却是个放浪之徒。野史记载,他不仅娶了个男妻,而且还喜好山水佳肴,纵情享乐。为人也很快直,若遇见背后编排他的人,能活活撵着人骂三条街。”
赵无眠眉头一抽,将手中古籍默默一合“都说文如其人,看来也不尽如此。”
若单论卧溪先生的文字,那无论是前言,还是他之后的注解论述,都是一派清正君子的笔风,甚至某些见解还有些迂腐。
谢恙轻轻敲了敲手中的戒尺,如同在敲一柄折扇似的,欣然道“然也,有趣的也正在此处。”
“本朝其文大盛,他文中的观点被本朝学子奉为圭臬,不乏有狂热效仿之人……”
书中说,君子不应该追求享受,应该只用最简单的清粥小菜,磨练心志。
现实里,身为作者的卧溪先生喝酒吃肉,顿顿都不亏待自己。而无数学子听话效仿,无论有钱没钱,都苦哈哈地啃着青菜,证明自己是个淡泊口腹之欲的君子。
书中还说,圣人应当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享受孤独。
现实里,作者卧溪先生每天搂着自家爱侣,睡到日上三竿。而无数学子则在凄风冷雨里咬牙磨练自己的心智,幻想有朝一日能大彻大悟,成为真正的圣人……
“所以——”谢恙总结道
“尽信书不如无书,就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