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心疼谢恙吗?
回去的路上,赵无眠仍然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无法解释那一刻的沉默。
只隐约知道那一刻的情绪,用心疼二字不足以一言而蔽之。
他和谢恙还是完成了一次意料之外的围炉煮雪,没谈天下苍生,也没谈大儒诗作,只在外面风动帘栊的声音里,聊了聊烤番薯和一些皇城里的冬日秩事。
不提那些针锋相对的时光,谢恙实在是个擅长谈天的人。哪怕赵无眠知道他在有意无意地试探,也还是难以抵住那水磨功夫。
谢恙问他,城南的巷口是不是长着一棵很高的榆树,他很久以前坐马车路过那里,看见上面长满了小娃娃。
还有赵无眠在城南巷子里的家,他过往那些一起在巷子里疯跑的朋友,或是过年才会吃的灶糖……
这些点点滴滴的过往,赵无眠两世都不曾向任何人提起。却在此刻,在这场风雪里,半被009强迫,半是无奈地被娓娓道来。
甚至在谈话的最后,谢恙还拍了拍赵无眠的肩膀,调侃打趣道
“唔,原以为殿下少年老成……原来是这般赤子之心的人啊。”
赤子之心——这对于两辈子加起来,都过了不惑之年的赵无眠来说,可不算是什么好评价。
赵无眠垂眉不语,偏生红透的耳朵暴露了他内心的想法。
于是谢恙笑得更过分了,仗着室内早已挥退侍从,也不再摆什么先生架子。指节抵着唇,笑得肩峰颤抖,如一只得了志的狐狸,眼眸里流转着捉弄成功的促狭……
想着想着,赵无眠却听身旁的李大福诧异叫了一声
“哎呀,殿下,您耳朵怎么又红了!就说这天寒地冻的,也怪我,没想起给您带个耳套。”
赵无眠还能说什么?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一边摇头拒绝,一边默默加快了回去的脚步。
接下来几天,谢恙和赵无眠的讲学时光都进行的很顺利。
和上辈子不同,或是有了一起交流“烤番薯”的心得,他们之间的氛围也变得更轻松了些。
赵无眠毕竟不是真的第一次接触经史诗歌,有上一世的底子在,哪怕他想刻意藏拙,在外人看来进度也是一日千里,称得上天资卓越。
李大福倒是愈来愈开心,觉得自己捡着了宝,连一个人打扫一整个宫殿的活计都能坦然接受。
毕竟光明的前途,会让人充满干活的动力。
日子就这样慢悠悠地过,转眼就是一两个月。
某日下学的路上,一个面熟的绯衣太监拦住了赵无眠。
那太监看上去上了些年纪,厚厚敷粉之下,不难看出年轻时底子很好,有些下垂的眼角,笑起来像夜市灯集中卖的东洋面具。
“五殿下,皇后娘娘有请。”
与李大福骤然警觉的神情不同,赵无眠早有所预料。只是或许他这一世表现比前世突出,皇后的点卯也来得更早。
他平静颔首,用眼神安抚了下紧张的李大福,跟着那太监一路到了长思塔下。
重重塔门次第而开,如同地底涌出的密咒,僧人念经声不绝,嗡嗡嘛嘛,听得人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一线天光,照进了塔里,也将赵无眠的影子拉到了跪在塔中央的素衣女人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