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折走出那条藏着灵纸旧迹的窄巷,并未立刻回头,也没有丝毫慌乱,只是顺着青石板路,一步步汇入京城清晨渐稠的人流之中。
晨光已经彻底铺开,洒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上,洒在往来行人的衣袂上,洒在车马粼粼的长街上。京城的热闹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商贩支起棚子,铺开货物,吆喝声此起彼伏;挎着竹篮的妇人结伴而行,低声说着家长里短;身着锦衣的公子少爷摇着折扇,身后跟着仆从;偶尔有身着官服、腰佩牌符的人快步走过,引得路人下意识避让。一派人间烟火,喧嚣而真实。
可这一切热闹,都仿佛与谢折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衫,身形清瘦挺拔,脊背始终绷得笔直,既不东张西望,也不刻意融入,只是安静地走着。左眼之下那一点朱砂印记淡如胭脂,在日光下若隐若现,为他那张过于素净淡漠的脸,添了一丝极浅的印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均匀而稳定,每一步落下都轻而稳,像是在丈量路途,又像是在刻意维持着某种无人能懂的节奏。
袖中,一叠桑皮纸安静躺着,纸裁·折魂被折成方寸大小,贴在掌心,微凉。腕间衣袖之下,那道淡金色的纸纹依旧蛰伏,只是偶尔会随着他心绪极轻地搏动一下——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不安,而是因为方才在旧院之中,引动了灵纸一脉的上古符文,与旧地产生了短暂共鸣,那是同源之力在呼应。
谢折很清楚,自己方才与陆厌尘那一场对峙,看似各退一步,达成了短暂平衡,实则只是将冲突延后,并未真正化解。
陆厌尘那种人,周身气息冷冽肃杀,沉稳如岳,一看便是常年身居要职、执掌规矩、杀伐果断之辈。他奉命看管灵纸旧地,职责在身,绝不会因为自己一句承诺、一次引动符文,便真的放下戒备,放任自如。
自己退出旧院,他不会动手。可自己一旦离开旧院范围,他会做什么,谢折用脚指头都能想到。
——监视。
——跟踪。
——暗中探查。
谢折唇角极淡地抿了一下,没有丝毫笑意,只是一种近乎冷静的预判。
他不喜欢被人盯着,不喜欢行踪暴露,不喜欢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眼中。可他也清楚,以陆厌尘的性子,以对方眼下的立场,除了派人盯梢、亲自尾随,没有第二种可能。
换作是他,他也会这么做。立场不同,思虑却是相通的。
谢折没有回头,没有提速,没有刻意绕路,只是依旧按照原本的节奏,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他甚至故意将周身灵力收敛到极致,几乎与寻常凡人无异,只留下一丝极淡、极隐晦的感知,如同一张极薄的网,悄无声息地铺在身后,捕捉着那一道若有若无的冷肃气息。
他没有等太久。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道极其轻微、极其稳定的脚步声,便在他身后数十步之外,若有若无地响起。
那脚步声很有特点。
不快,不慢,不轻,不重,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一般,节奏均匀,气息内敛,几乎与周遭行人的脚步声融为一体,若是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可谢折不是寻常人。
他是灵纸一脉的传人,一生与执念、气息、波动打交道,对周遭环境的感知,早已深入骨髓。那脚步声里带着的冷冽、沉稳、肃杀,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刀锋之气,与旧院之中的玄衣人,一模一样。不是下属,不是探子,不是普通护卫。
——是陆厌尘亲自来了。
谢折眸色没有半分波动,依旧是那片浅淡平静的灰,仿佛身后什么都没有。他甚至没有在心底泛起一丝波澜,没有恼怒,没有戒备,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了然。
对方果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也好。谢折心中极淡地想。
你要盯,那就尽管盯。
你要探,那就尽管探。
我要做的事,不会因为一道暗影,便停下脚步。
他依旧顺着主街往前走,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的商铺、牌匾、人流,将京城的布局、方位、热闹与僻静之处,一一记在心底。他此行留在京城,目的很明确:第一,查清灵纸一脉当年淡出京城的真相,寻找纸化宿命的解法;第二,追查古祠之中那股偏门禁术的来源,防止类似祸端再次出现;第三,拿到能够合法进入旧地、查阅封存秘辛的凭据,光明正大地取回属于自己一脉的东西。
前两者,需要时间,需要线索,需要机缘。
而第三者,却是眼下最迫切、最实际、最能与陆厌尘那种守序之人正面抗衡的东西。陆厌尘不是讲规矩吗?不是一口一个律法、职责、封禁吗?那他便走规矩这条路。他要让陆厌尘无话可说,无戒可备,无由可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