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的冬天,长沙下了一场雪。
胡云亮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忽然想起烟台的冬天。
烟台的雪比长沙大,风也更猛。海风裹着雪花往脸上打,冷得像刀子。但那时候他有航启织的围巾,有航启给他煮的热汤,有航启站在酒吧门口等他回来的身影。
现在他在长沙,裹着一件网购的羽绒服,手里捧着一杯速溶咖啡,看着别人家的雪景发呆。
“亮子,你又在阳台上站着干嘛?不冷啊?”室友周晨从床上探出头来。
“看雪。”小亮没回头。
“有啥好看的,每年都下。”周晨缩回被窝里,“你是不是想家了?”
小亮没说话。
周晨是他的大学室友,山东潍坊人,性格大大咧咧的,但心思其实很细。三年下来,两人已经是最好的朋友了。周晨知道小亮家里的情况——父亲平反了,母亲早逝,一个人在烟台生活过很长时间。
但他不知道航启的事。
或者说,他只知道“航启”这个人存在。知道是烟台开酒吧的一个大哥,照顾过小亮。知道他们经常视频通话。
但不知道别的。
小亮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别的。
“亮子,”周晨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你今天不是要去交实习申请表吗?”
“下午去。”
“投的哪儿?”
“还没定。”
周晨从被窝里坐起来,看着小亮的背影:“你不会还想投烟台的吧?”
小亮转过身,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笑了一下:“怎么了?”
“大哥,你在长沙读了三年书,专业对口的工作都在长沙、青岛,你非往烟台跑干嘛?”
“烟台也有的。”
“有是有,但少啊。你何必呢?”
小亮没接话,把咖啡喝完了,转身进屋。
这三年,他变了很多。
大一的时候,他是整个专业最显眼的那个。不是因为成绩好,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不自知的天真——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紧张得声音发抖,跟室友打游戏输了就耍赖。
那时候周晨说他像个没断奶的小孩。
现在不一样了。
他学会了一个人处理所有事情。交学费、□□件、找实习、写简历,不再需要任何人帮忙。他的成绩在专业里排前三,拿到了两次奖学金。他参加过两次比赛,一次省级的拿了三等奖,一次校级的拿了一等奖。
他学会了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算好每顿的预算,学会了在图书馆关门之前占好第二天的座位,学会了在大冬天自己洗衣服晾在阳台上冻成冰棍再拿回屋里化开。
他学会了跟人打交道——不卑不亢,既不讨好也不疏远。大一时候那个见了陌生人就往人身后躲的小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年轻人。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他还是会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手机,翻航启的照片。那张偷拍的——航启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低着头,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光线很暗,拍得不太清楚,但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像素都刻在脑子里了。
比如他还是会在路过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的时候愣一下,因为他想起航启第一次给他买奶茶的样子。一个三十一岁的大男人,站在奶茶店前研究菜单,皱着眉头像在看什么天书,最后说了一句“要那个最甜的”。
比如他还是会在冬天的时候把那条旧围巾拿出来。灰色的,航启亲手织的,针脚很粗,有几个地方漏了针。他已经不围了——太旧了,怕弄坏——但他把它叠好放在衣柜最里面,每次打开衣柜都能看到。
“亮子,”周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想什么呢?”
小亮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衣柜前面,手里拿着那条围巾。
“没什么。”他把围巾放回去,关上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