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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1页）

山下民宿套房内

房间很安静，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却不足以驱散所有角落的阴影，也柔和不了尹晓脸上惊魂未定的苍白。路远将他轻轻放在铺着干净素色床单的床上，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但那份沉默本身就像一堵无形的墙。

尹晓看着他直起身，转身似乎要走向浴室，心头一紧，一种害怕被独自留下的恐慌混合着对路远态度的不安，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路远微凉的衣袖。

“你。。。”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试探和不易察觉的怯意，“还在生气吗？”

路远停住脚步，回过头。他的眼神很深，像古井无波的水面，静静地落在尹晓脸上——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还有些干裂，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却又强撑着询问他的情绪，这副样子看得路远心头一阵发沉。他似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但那气息太轻太淡，还未被捕捉就已消散。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将尹晓勾着他衣袖的手指拨开。动作不算粗暴，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避免惊扰，但那不容置疑的分离感，让尹晓的心猛地空了一下。

路远转身继续走向浴室，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尹晓看着他消失在浴室门口，听着里面传来放水的哗哗声，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后知后觉的尴尬慢慢涌了上来。他把自己缩起来，扯过被子，闷头盖住了脸，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的一切，包括路远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被褥间是阳光晒过的味道，却暖不透他发冷的四肢。

半晌，水声停了。路远走出来，看到床上那鼓起的一团，脚步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去掀被子，只是说：“水放好了，去泡一下，驱寒安神。”

尹晓闷闷地不动。

路远等了片刻，语气依旧平淡：“加了药，对你身体好。”

尹晓这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垂着眼不看路远，趿拉着拖鞋走进浴室。浴室里水汽氤氲，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并不难闻。浴池的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墨黑色，但路远刚才放入一枚褐色药丸后，那墨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浅、淡化，最终化为清澈见底的浅琥珀色，只余下那浓郁的草药气息弥漫在空中。

身体浸入温热的水中，疲惫和紧绷的肌肉终于得以松弛，尹晓几乎要喟叹出声。他耷拉着脑袋靠在池边，温暖的水流包裹着他，却无法抚平他内心的纷乱。门外，路远倚墙而立的模糊身影投在磨砂玻璃上，沉默而坚定地守着，怕他虚脱溺水。

这份无微不至的保护，此刻却让尹晓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李勇，”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水汽里显得有些闷，“他怎么样？”他脑海里闪过李勇身上那些诡异的鳞片，那份非人的异化感让他不寒而栗。“他的情况……是不是被同化的样子，那他现在……还是人吗？”而且，那女妖似乎是冲着自己来的，这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日后又要如何向李勇解释？尹晓皱着眉，心头乱糟糟的，那些问题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隔着一道门，路远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你白叔已经把他送回去了，他会处理。”

又是“处理”。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尹晓沉默了片刻，鼓起勇气，将盘旋在心头最大的恐惧问出了口：“她……是不是冲着我来的……？”他需要确认，需要路远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而不是永远被蒙在鼓里。

“不是。”门外的回答快得几乎像是在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促和斩钉截铁，这与路远平日里的沉稳截然不同。

这反常的否认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尹晓强装的平静。言墨、之前的小妖、今晚的女妖……一幕幕在眼前闪过，目标明确得不能再明确！为什么还要骗他？还把他当成什么都不懂、轻易就能被一句话哄住的三岁小孩吗？！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夹杂着不被信任的委屈和急于知道真相的焦灼。他猛地从水中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瞬间发黑，头晕目眩，在水中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扶住冰冷的瓷砖墙面，大口喘着气，等待那阵晕眩过去。

门外的人似乎察觉到了里面的动静，身影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闯进来。

尹晓缓了好一会儿，才胡乱擦干身体，裹上浴袍走了出去。脸色因为刚才的激动和缺氧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但眼神却带着一种倔强的冷意。

路远果然还靠在门边的墙上等着，见他出来，身形微动，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扶他有些虚浮的脚步。

尹晓猛地一抬手，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臂。动作幅度不大，却充满了抗拒的意味。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尹晓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他直视着路远那双终于泛起些许波澜的眼睛，“你想一直把我蒙到什么时候！？”

路远抿紧了唇，视线微微撇向一旁，依旧沉默。这沉默更像是一种默认，点燃了尹晓心中所有的委屈和愤怒。

“很明显！他们就是冲着我来的！”他的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却又强行压抑着，“我没猜错的话，之前是忌惮你所以不敢露面！现在他们出手，也没料到你会回来！”就像他自己一样，没料到这份失而复得的庇护。

“有我在……”路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试图安抚却苍白的无力感。他知道，已经瞒不住了。

“有你在然后呢？！”尹晓激动地打断他，嘴角甚至扯出一抹讽刺的苦笑，“又把我关起来？！像小时候那样？一月？两月？半年？一年？！甚至是永远不见天日？！还是想让我永远像个废物一样困在你的护盾之下？！除了依赖你，什么也做不了？！！”他越说越激动，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积压了多年的不安、恐惧以及渴望自主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从没有这样对路远说过话，但失去过两次庇佑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味的躲藏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路远不在的日子里，他想了很多。人，一旦过了那个盲目想要依靠别人的阶段，就很难再退回原地。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自己强大，才是真正的出路。

路远被他这一连串尖锐的质问钉在原地，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瘦削肩膀和通红的眼眶，那里面盛满了不再是孩童的依赖，而是一个成年人的愤怒、受伤和坚持。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仅仅是尹晓，也不仅仅是他想要拼命补偿的路知行，更是一个拥有独立思想、会痛苦会反抗的成年人。

他沉默了许久，眼中的冷硬和焦躁慢慢褪去，化作一种更深沉的、复杂的情绪。他最终没有再试图争辩或解释，只是上前一步，拿起旁边椅子上准备好的柔软毛毯，展开，从身后轻轻披裹在尹晓身上。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手指甚至顺势捋了捋毛毯的边缘，然后，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温暖干燥的掌心极其自然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揉了揉尹晓湿漉漉的头发。

“你累了，”他的声音放缓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妥协，“休息会儿。我们……晚点再谈。”

所有激烈的情绪，仿佛一拳打在了柔软的棉花上。这熟悉的、带着绝对掌控感的温柔，让尹晓一瞬间泄了气，满心的愤怒和委屈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取代。他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任由路远扶着有些虚软的自己，回到床边，躺进柔软的被褥里。

路远替他掖好被角，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下颌，温度依旧微凉。

尹晓闭上眼，不再看他。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脑子却乱糟糟的，无法平静。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而路远，似乎也终于开始意识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