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问2009年的皇马医疗组和球员们,沃尔夫冈·温特是个什么人,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会说他是个十分老成的天才。其实他的话并不少,但总是给人们一种沉默寡言的错觉。现在想来,可能是因为他知识分享做太多,直接被定义为工作内容了。
里卡多·莱特一开始也这么觉得,直到12月的某天傍晚。值班的温特过来做例行检查,而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刚好过来探望队友。可能是看患者不太高兴,温特一边调整仪器,一边问他是否有兴趣听个小故事。
“七岁那会儿,我曾经跟奶奶去里斯本做调研。有一天我们找了家汉堡店吃晚饭,刚坐下不久,一群十几岁的男生就进来了,问老板有没有剩下的汉堡什么的,”温特按下启动按钮,拉了张凳子坐到床边,“正好调研进行到青少年了,我想着我请他们吃顿饭,他们填一下我们的问卷,挺公平的。唉,谁知道还会挨骂呢。”
“为什么?”卡卡忍不住问。
温特夸张地叹了口气,怪声怪调地说:“我哪儿知道啊。别人都同意了,就剩一个特别特别特别讨厌的卷毛——”
“等一下!”
这个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刻意压低了,但还是能听出来很着急。两人抬头一看,C罗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刚咔哒一下关上门。他盯着温特,声音还是紧巴巴的,“你那天……穿了红上衣黑裤子?”
温特愣住了,视线在C罗脸上飞快地上下移动。过了三四秒钟,他脸上的平和刷一下掉下来,露出里面那个刚十七岁的小伙子。
“什么?!”他瞪大了眼睛,头一次没用敬语,“原来是你!你就是那个骂我多管闲事的卷毛!!”
“噢——”床上的卡卡拖长了声音,嘴角不由自主勾了起来。
他这一声出口,温特还没怎样,C罗的脸就开始卡帧,一会儿震惊,一会儿尴尬,最后变成了被揭老底的羞恼。
“别听他胡说!”葡萄牙人几乎要跳起来了。他瞪了眼同样震惊的温特,又急切地向好友解释,“卡卡,你评评理!一个还没你肩膀高的小不点,抱着一摞纸,用老政客的腔调说要请你吃饭!换成是你,你不会觉得这小孩脑子——比较特别吗?!”
谁都能猜得到他本来想说什么。卡卡看看一脸“我今天就要复仇”的温特,再看看一脸“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的好友,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卡卡的调解下,温特的复仇以一大包麦当劳作结。医生显然高兴极了,但他只啃了一个汉堡,说等检查做完,就把剩下的分给其他同事。于是两人又看着他擦干净手,消毒,然后先把仪器推走,又回来拿了汉堡,彬彬有礼地向他们告别。
他们的关系瞬间被拉近了,起码对温特来说是这样。因为卡卡发现,这孩子对他的伤情越来越上心,以及,医疗组给出的方案也越来越有效。
“那是你做的?”他问。
温特点点头,“我就是找了点合适的论文,你要谢就谢谢前人吧。”
“你好像懂得很多。”
“只能说杂而不精,”温特笑笑,“很多人都建议我潜下心来,但我抗拒不住那种信息涌入脑子的感觉。唉,或许我还是适合去社区里当个全科医生,啥病都直接治了。”
“全科医生不是只能起分流作用吗?”卡卡问。
“中国不是。那儿有很多小诊所和赤脚医生,都是有病就治。我还在考虑去当无国界医生,反正我又不是没去过极不发达地区。”
他说得轻描淡写,卡卡却品出了点苦涩。
不过有一点确实是真的,温特说自己学的杂,也确实几乎什么都知道一点。平常他们只搭几句话,但C罗在时,此人就会专门把小医生留下来。他们先聊聊足球,然后在葡萄牙人的引导下,温特迅速跑偏,聊起媒体逻辑、舆论走向和背后的资本流动,还经常用皇马的事儿举例子。看看温特认认真真分析的模样,再看看一脸计谋得逞——这人从来没学会遮掩心思——的C罗,卡卡还是忍不住微笑起来。
体坛舆论那么多,他为什么要引导温特讲皇马呢?皇马相关的舆论,最多的又是和谁相关的呢?
等温特推着小车离开,卡卡才轻声说:“谢谢你,克里斯。”
葡萄牙人挠挠头,脸有点红,“没事,咳,他说的挺好,我也想学学。”
起初,卡卡心里还存着一份淡淡的愧疚,仿佛利用了年轻医生渊博的头脑,把他当成了不付费的咨询师。但很快,他察觉到一个有趣的规律:温特医生每次进来,第一眼总是看看床边。如果是妈妈或卡洛琳,他就瘪瘪嘴,公事公办;反倒是C罗在时,他就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了。这个发现让卡卡心里那点愧疚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好奇。下一次温特独自前来,而陪床的是妈妈时,卡卡就状似无意地提起了卢卡的教育问题。
温特的眼睛又亮了。他说他不懂这个,但有一点他是明确的:孩子努力就好,不要专门找一个优秀模板,逼着他去做。
“尤其是你们这些名人的孩子。他们从小就生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做好了理所当然,做不好就是不像话,可难了。”他说。
“你见过很多这样的孩子吗?”卡卡问。
“哦,我是被收养的。把我送走后,我爸妈又生了个小我四岁的弟弟,”温特一边写记录,一边随口说,“听说他没我聪明,还有我这么个哥哥,就过得可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