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给秋哥养老送终。”母亲交待到这里时,脸上现出一点无奈的笑意,“没想到我竟然走他前边去了。”
厉岚再次轻轻地点了点头。
“还有,不要怨恨你父亲,不值得。人生宝贵,以后的日子,要活得随心随性、尽情恣意……”
这是厉岚人生里经历的第一场临终告别,告别的对象是把他带到这个世上的人,与他连结最紧密,感情最深厚的人。
他悲伤地发现,到了最后关头,活着的那个人其实可以不用说话,只需顺从地摇头、点头就可以了。
他原本有许多话想对面前的人说,到最后却没有出口的机会和必要……
终于,当年的“嫩草”,现如今的“老牛”,不值得自己花时间精力怨恨的父亲,结束了他的书法创作,坐到思绪纷飞的厉岚对面,顺手按下煮水开关,准备装模作样地泡工夫茶。
这是他们这对难得见面的父子每次见面必不可少的保留节目。
厉岚分析了一下,泡茶是他父亲这类喜好附庸风雅的文化人日常的社交礼仪,而他之所以默认父子俩在这个特定场景下这种相处模式,纯粹是因为泡茶、喝茶的过程,面对面的两个人可以不交流,或者少交流。
对面的男人在一番大刀阔斧的捣鼓之后,总算喝上了第一杯茶,喝完才开口问道,“小岚,什么时候走?”
厉岚盯着自己面前的半杯茶,声色淡淡,“明天一早。”
“年轻人,到外面历练历练也好。”男人看厉岚杯子里的茶原封不动,将正欲给他倒茶的公道杯收了回去,给自己续杯。
厉岚心道,当年你挖空心思扎根城市,我偏要你从哪来,我到那去,让你接受命运的嘲讽。
厉岚要去父亲的老家,一个偏远的古村落支教。
父亲仿佛要将自己和过去完全割裂似的,考上大学后,老家一次也没回去过,也绝口不提。
关于那里,厉岚只知道一个地名——黄叶岭,据说是因为天然生长的银杏树漫山遍野,秋时一片金黄而得名。
当地政府为了发展旅游业,让村民在田间地头种油菜花,打造“春赏千亩油菜,秋观万年银杏”景观,吸引外地游客。
这是厉岚在网上查到的,文字介绍不多,寥寥几张图片,像素很低,拍摄水平非常一般,应该是游客随手拍的,一时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想来应该是个风景优美的地方,至于民风是否纯朴,因为出了个段世美这样的人,厉岚不好判断。
二十分钟后,厉岚喝了进门后第一杯茶,那茶已经凉透,带着一丝清凉的苦涩,便起身告辞。
男人大概知道挽留无用,又或者觉得没有挽留的必要,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起身相送。
相比于父亲的冷淡,年轻的后妈反而显得更亲热些,她从厨房出来,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一下,这才说道,“饭马上就好了,要不,留下来一块吃吧?”
“谢谢,不了。”厉岚客气地回了一句,俯身摸了摸冲到跟前的小女孩仰起的脑袋,温柔地叮嘱道,“思洲,要听妈妈话哦!”
回到离园,秋伯已经把晚饭准备好,厉岚洗了手便坐下端碗吃饭。
秋伯1944年生人,而今已年过八十,耳聪目明,身子骨也还硬朗,面容慈祥。
自母亲离世,秋伯便是厉岚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其实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淡得可以忽略不计,这种亲近完全是日积月累的照料和陪伴达成的。
秋伯是厉岚外祖父堂妹的儿子,男生女相,性格内向,眼看着年近三十,也没说上媳妇,慢慢的,各种闲言碎语就出来了,最后在村子里实在呆不下去,便来投靠厉岚的外祖父,在这离园一住就是五十多年。
秋伯不爱抛头露面,便负责打理离园,这座古老的园子在他事无巨细的打整之下,显得生机勃勃,鸟唱虫吟。
据说厉岚的外祖父也曾给秋伯说亲,但他既不近女色,也不好男色,这事最后不了了之。
秋伯对外祖表明了此生不会娶妻生子,只想留在离园的意愿和诉求。他为人勤恳正派,又无家室所累,所有心思都用在离园和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