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青刚走进医院,各种药剂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铺面而来,还有来来往往的人类的气味,而且不知是不是生病的缘故,这里的大多数人的气味比普通健康人类的气味更加刺鼻。
他心里又翻涌起那种难言的焦躁感。
没走几步就有些喘不过气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心跳更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迟青只好找了个椅子坐下,手指紧紧扣着椅子的边沿,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指甲无意识地磨来磨去。
在快让人窒息的空气中,他忽然闻到一丝熟悉的味道,猛地扬起了脑袋,果然看见远处的段昱棠。
那种味道慢慢变得明晰,像是春天新长出的细柳枝在他面前轻晃,一下子拂开了其他混杂的味道。
“走吧。”段昱棠朝他扬了扬下巴。
迟青在段昱棠的陪同下取了药交给护士,嗅着身边人的味道安心许多。
他刚坐下却听见段昱棠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奇怪地抬起头,接着就传来关切的问询,“还害怕吗?要不要哥哥给你把眼睛蒙上啊?”
段昱棠故意说得很大声,连旁边排队的小女孩都看了过来,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哥哥这么大还怕打针呀,羞羞羞。”
迟青只恨自己不是土拨鼠不能立马钻进地里,小声地乞求段昱棠,“不用……你不要这么大声!”
直到迟青打完疫苗坐在一边留观,段昱棠还在咬着嘴唇笑,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段昱棠!你怎么能这样!”
“怎么了?我关心你还不行了?”段昱棠边说边笑,“毕竟某些人小时候打针可是哭着喊着要哥哥抱呢。”
“我什么时候……”迟青下意识反驳,却忽然想起了才八九岁的时候。
妈妈那时候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更没有精力照顾他。
他有几次去打针是段阿姨和段昱棠带着去的,他看着护士拆针管,忽然想起这样类似的针头也经常插进妈妈的手,然后在她的手背上留下青青紫紫的针孔
那时候迟青不明白,明明输进去的是治病的药物,可妈妈的生命却好像从那一个个针孔里日渐流逝。
那时候的他忽然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恐惧,眼泪莫名地就涌了上来,下意识扑进了旁边的段昱棠怀里,胡乱地喊哥哥,小棠哥哥,我害怕。
段昱棠觉得奇怪,愣了一瞬后抱住了他,有些生疏地学着以前迟嫣阿姨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背。
想到这里,迟青顿住了,没再说什么,只是垂着脑袋去看自己的脚尖。
其实他现在已经不怕了,毕竟都快二十岁了,硬把段昱棠摇上来也只是想闻闻他身上的味道。
“怎么不说话了,”段昱棠见人没反应,以为自己刚太过分把人惹毛了,歪着头去看他的表情,“生气了?”
“……没有。”
“还是有点进步,长大了好歹不哭了。”
说完,迟青却突然吸了下鼻子。
段昱棠一下子噤声了,心下暗道不好,“你……”
“嗯?”迟青转过头来看他。
段昱棠见人眼睛还干燥着,松了口气,“想什么呢?都不还嘴了。”
“没什么。”迟青又垂下了头。
迟青忽然开始回忆,自己对段昱棠的称呼什么时候从哥哥变成了大名呢?
其实他现在都很少意识到段昱棠比自己大将近两岁了,他的生日在八月,段昱棠生日在十二月,差不多比段昱棠早一岁上学。
妈妈去世后,段阿姨为了让段昱棠多照顾他给他办了跳级,之后就和段昱棠一直同班,对两人的年龄差就没什么实感了。
后来妈妈去世,家庭环境剧变,他变得多疑又敏感,加上青春期的情感渐渐变得内敛,他就几乎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顾忌地对着段昱棠撒娇,或是直露地表达喜欢,不再叫哥哥求抱抱,事情慢慢学着往心里藏。
于是就转而变成了时不时莫名其妙地骚扰段昱棠,然后从他那里讨到几句骂,获得一种诡异的安全感。
毕竟人对外人都是客客气气,只有对家人才会无所顾忌。
他骂我,说明他把我当自己人。
虽然现在的迟青无法理解当时自己的脑回路,但这么多年过去,看到段昱棠就开始犯贱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而这样的相处模式让俩人都感到习惯而舒适,也就这样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