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轮到万妮娅走在后边,珀西走在前头。他拎着箭筒和他宝贵沉重的弓,万妮娅左手一只鸟,右手一只小野兔。他走得倒不是很快,万妮娅可以不紧不慢跟在他后面。
平心而论,万妮娅今天挺快乐的。她心里默默感谢着珀西。虽然珀西嘴上说是他想来射箭,但是他完全可以不带上她,也可以不教她任何射箭技巧,这对她来说是没有用的,对珀西来说更是多此一举。但珀西没有嫌弃她糟糕的射箭基础,也没有觉得多么麻烦。这让万妮娅对珀西的印象有了一些改观。
她走在小道上,回想起当珀西说“放箭”的时候,那个声音很短,又很干脆,从她右后方传过来,还很低沉。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僵硬而不灵活的手指就会很听话地松开,好像那个声音有一种让人信任的力量,让她对射箭变得更加自信。而当她自己尝试的时候,那双手又变回僵硬的、不听自己使唤的状态。
但她依然感到不由自主的快乐在心底里冒出来,随着每一个轻快的步伐而悦动。
他们很快回到小屋,将脏鞋子放在门口,换上干净的鞋进屋。万妮娅将野物交给玛格丽特太太,让玛格丽特太太又惊又喜,一直嚷着要忙着给兔子和鸟进行处理,“噢,还得把肉分好冷冻起来。”
她跑进厨房去拿工具。万妮娅喝了口水,“玛格丽特太太,别着急。”
她听见玛格丽特太太说可以把鸟的羽毛拔下来做点小工艺品,或者是羽毛笔之类的。至于那只灰褐色的小野兔,用处也非常大,玛格丽特太太说可以给万妮娅做一双兔毛手套,多余的兔皮还可以做零钱包呢。这些都只需要一双灵巧的手,一切就会变得非常简单。
珀西坐在沙发上,已经把擦拭好的弓箭挂回墙上。他没说什么,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而后万妮娅听见水管的呜咽。他已经进浴室洗澡了。
万妮娅到厨房去帮玛格丽特太太做晚饭,又顺带偷吃了一些黄油饼干,擦干手指后才上楼去收拾东西。她没有忘记本杰明医生的话。本着对自己负责的想法,她拿起电话查询天气预报。天气预报的数字从屏幕中显示出来,温度、风速,最重要的是降水概率。然后万妮娅把电话放在床头。
她打开衣柜查看是否有需要带回的衣物,发现没有必要带多余的衣物——伦敦的小出租屋里什么都有。即使要带,也是从伦敦带东西回小屋。何况她从伦敦带来的衣服大多都是旧样式,穿回去就有点和城市格格不入了。
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她打开电灯,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圆石。那是在乡村集市上买到的,雕刻得非常古朴。她把石头翻转了一下,对着光线看上面的纹路,然后把石头放进包里。这是她来乡村买的第一个纪念品,她得带回家摆着。
东西很快收拾妥当,拉链的声音在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摸到一手的汗,碎发粘在额间,痒痒的如同昆虫细小的触须在拨弄着她的皮肤。她拿起浴巾和睡衣,侧耳倾听浴室的声音。
浴室的水声好像是停了。
地板也没有了水流的颤动。万妮娅腾出右手开门,走廊没有开灯。浴室里也没有亮着灯。二楼变得昏暗起来。这让万妮娅不得不眯着眼,她讨厌灰暗的光线,那暴露了她夜视力很差的事实。天已经黑了。只有远处楼梯拐角传来星点一楼的光亮。墙壁模糊成无可辨认的灰黑色。她的眼睛没法适应,只得凭借着自己的方位感和惯性向前迈步。
她走得急促。因为越快到达浴室就能恢复光明。
然后突然间,她的额头、鼻尖和嘴唇,触贴到了什么……
一面温热、潮湿的、坚实的墙壁?不,不是墙壁。她的鼻子又一次发挥了出乎意料的作用,在黑暗之中,猛然辨识到了一种令她相当熟悉的味道,她在短暂的、无灯的走廊,用味道辨认出了那种味道的来源。如同突然撞向暗礁,她的脸蛋很快感受到了那一片肌肤的热度,那一片肌肤上未擦干的水珠,因为地心引力的作用滴在了她的手臂上。
是珀西。
他的胸膛在她的撞击下几乎没有移动的迹象。于是万妮娅意识到了。她想后退,还想说“抱歉”,可是在这一刻全都该死地遗忘在了灰暗之中。她觉得自己受到惊吓的心脏突突跳动,像被网捕获的夜行鸟。
她下意识抬头看珀西。走廊的黑暗从他身后涌来,珀西的脸晦暗不明,只有他银蓝的眼睛是湿润的,此刻正低头瞧着她。
这使万妮娅感到一阵刺痛的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