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溪照亭时,梁鱼下意识地回首瞥向顾将寒。
那双温和眉眼中隐隐藏着少年意气,正盛满夕阳望过来。
梁鱼不知道是自己披金沐晖正被落日眷顾,只勾起唇角微微颔首,带着一身霞光随众人离去。
环佩叮当,渐渐隐入宅院的暮色中。
女子们离去,好像带走了所有的热闹,亭中便只余顾侍郎与梁父对弈的落子声。
渐渐的,这声音也缓下了。
华灯初上,顾侍郎从难分胜负的棋局中抽离,倚在凭几上远眺向流水尽头感叹道:“我现在到是理解梁兄为何一直在这富贵乡中躲清闲了。”
梁父接过下人递来的新茶淡淡抿了一口,手抚三绺长髯笑的一团和气,仿佛天大的事情都不能让他睁开那双眯眯眼:“哎,怎么能说是躲清闲呢。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在这里为一方父母官守一方水土安宁,怎么不算一种作为?
要我看,人人都削尖了脑袋往上爬,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顾侍郎笑到:“论通透我不及梁兄之万一。”
梁父也恭维起来:“论心怀天下我亦不及侍郎大人呀。”
顾侍郎轻叹:“你也不要揶揄我。”
说着便从袖袋中抽出一封信笺,平放在棋盘上,缓缓推向梁父。
黑子白子顿时乱作一团,再也无迹可寻。
梁父蹙起眉头,让人更加分不清那双眯眯眼中究竟是看着信,还是看着人。
顾侍郎佯装不知,敛目擎杯:“看过之后,再做定夺。”
梁父自然能察觉顾侍郎此行带着目地,他虽志不在此,两人多年交情却是不假,想着面见相谈点到为止,话中打打机锋婉拒了便是,没想到这次经竟是如此单刀直入。
既如此,梁父抬手按在信封上:“我知道侍郎大人定有思量,只是朋友一场,你应该也懂我难言之处,我并无什么大志向,只想家人平安顺遂,依侍郎大人看,可还有其他的路?”
顾侍郎缓缓摇摇头,手指不轻不重地在棋盘上扣了两下。
“依我看,这,才是保命之路。”
听顾侍郎一席话,梁父面色带上凝重,手中却再无犹疑,拆开信笺,一目十行。
春夜尚寒,冰冷与黑暗胶着,似是将两人完全淹没了进去。
读完信,梁父似是已经脱力,寒着脸塌下肩,如同入定的老僧,闭眼无言。
顾侍郎将信折起收好,“我自然知你,只是你我皆在时局之中,牵一发难免动全身。
你久不在京畿,躲的了一时,可也是手眼全盲,避不开明枪暗箭。”
良久,梁父勉强提起一口气,苦笑道:“我本以为退一退该有几分余地,没想到骨肉至亲也会走到赶尽杀绝这一步。”
顾侍郎宽慰道:“山雨欲来风满楼,无人能独善其身呀。
我看倒也未必是坏事,以你的才情魄力,另有一番造化也未可知。
当年尔也乃天子门生,陛下亲擢,打马游京折花做笔好不风光。咱们的恩师桃李满天下,即便你激流勇退,依旧独独总是记挂你……
莫提旁人,你的机缘时运常常连我都看着眼红。”
想起往事,顾侍郎眼中凝光,好一番感慨。
见梁父依旧神情怏怏,顾侍郎将话锋一转:“而且,即有不睦,也该在咱们老的身上终结,底下儿女总是无辜。
你是躲得清净,难道就真的忍心将你的掌上明珠嫁给这里一介乡野草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