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扶摇歪歪脑袋,想了想。
“我曾遇到过一个游方郎中,”她的目光变得远而悠长,似乎看向了遥远的虚空,“她见我孤身漂泊,就收了我做学徒,但她不愿告知我她的姓名。只说医者济世,不问来处。”
她说着,嘴角不自觉扬起。
裴迹看着她出神的样子,忍不住轻声问道:
“那往后呢?姑娘聪慧伶俐、还有一技之长,怎会甘心颠沛流离、无依无靠?可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这话正好落在她最在意的地方。李扶摇回过神,看着他——“打算”不正在眼前吗?但肯定不能这么说。
她思量着开口:
“生逢乱世,哪里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呢?就算有了依靠,也不过是浮萍寄水,柳絮随风,暂解潦倒罢了……说来也可笑,我确实不甘心。”
她看向他,眉眼舒展,目光坦然澄澈:
“我懂医术,还能识几分天命。当时救公子,是顺天命;如今毛遂自荐,亦是顺天命。我会调理寒热,能治痛疮外伤,还能帮着打理些民生琐事。我亦想凭技能立身,为自己求一份安稳。”
窗外云层散开,和煦的午后阳光透过窗纸,打在她的面上,使得她的瞳孔呈现出一种透亮的琥珀色。
裴迹心头微微一漾,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既然姑娘有这份本事,又求一处安稳落脚之地……”
“我正好领命巡边,路途苦寒漫长。沿线军卒、百姓,寒病冻疮遍地,正缺一个有仁心、能实操、又愿入行伍的医官,姑娘可愿做随行医女?有名分,有实差,掌医事,管沿途军民养护。”
话音落下,他缓缓举起酒盏,眼底带笑,神色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李扶摇迎着他的目光,亦勾起嘴角:
“我必不辱命。”
瓷杯相碰,发出“叮”的一声。
李扶摇从正厅回房,想歪在炕上眯一会儿,脑子里却一直想着金妹红溜溜的耳朵,她干脆睁开眼睛,细细琢磨起冻疮膏的方子。
制冻疮膏不难,方子也有好几个,但这里没有医馆和药房,她想做一大批,只能尽量用一些常见又便宜的材料。
当归活血,白蔹排脓,防风祛寒,干姜温中,加上猪油或羊油润肤促渗,最后用黄蜡定型——她反复斟酌,来回推敲,终于定下一个稳妥又有效的方子。
午后暖阳在廊下拉出一道道斜影,田庄里的下人各司其职,院外偶有脚步声掠过。她出了内院,不知道张媪住在哪里,迎面正巧碰上一个端着空盆的粗使夫人,便笑着打听:“劳烦问一下,张媪在哪儿?”
妇人抬手指了指偏院的方向:“张管事住这边厢房,姑娘顺着这条廊子走,拐过月亮门就是了。”
李扶摇道了谢,顺着廊子往偏院走。穿过月亮门,果然看见几间矮房。
张媪正坐在一间敞着门的矮房前纳鞋底,针线穿梭间,瞧见李扶摇走来,连忙起身,脸上堆着客气的笑意:“姑娘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扶摇说了来意,又一一问了要用的材料,张媪听她报完,想了想:“这些药材庄上库房都有,不算稀罕,猪油是厨房现成的,黄蜡也有,姑娘需要多少?”
李扶摇说了几两几钱,又伸手比了环,说,“猪油要大概这么多的,这些东西再多点都成,我用的完。”
张媪盘算了一下,说:“那大约要三四百文。”
李扶摇心里松了一口气。几百文,一颗珍珠应该够了。
她点点头,又问:“庄上有油纸吗?要厚的。我还要一把裁纸刀。”
张媪应了,一边收拾针线一边说:“那我现在先去库房看看,姑娘先回房歇着,东西备好了我让人送过去。”
她摇摇头:“备好直接送厨房。我先去账房一趟,找刘先生说点事儿。”
张媪看了她一眼,但是没多问,只说:“刘先生在东厢房。姑娘直接去就行。”
跟张媪道别后,李扶摇又回了内院。东厢房就在她的房间对面。门开着半扇,刘仓正正带着徒弟埋头整理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她,忙起身拱手。
“姑娘来账房,可是有何事儿?”
“刘先生,我想跟庄上买一批药材杂物。”李扶摇直言来意,把方子口述了一遍,“张媪估过价,大约五百文,这钱不从公中出,我自己付。”
刘仓面露难色,搓了搓手:“姑娘,按理说您是郎主的客人,庄上供应您的用度是应当的。可这么大一批药材……不好记啊。庄里的账目开支都有定例,主家没吩咐,公账记不了,私账不好走,若是强行记上,日后没法跟郎主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