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走到头,是一个老旧的垂花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穿过垂花门,是内院。
正对面是三间正房,檐下挂着几串干大枣,红得发亮,被雪衬得像火。左边是西厢房,门关着,窗纸泛黄。右边是东厢房,透出灯火,能看见里头有人影在动。
账房先生听到声响,从东厢房出来时手里还攥着笔,袖口沾着墨。看见裴迹,愣了一下,然后躬下腰:“郎主。”
裴迹还未说话,一个穿着青袄、抿着头发的中年妇人从前院匆匆赶来,她袖子挽着,看上去活儿还没干完,到内院时,刚好赶上跟账房先生一同见礼。
裴迹让他们起身,又对妇人叮嘱:“张媪,带李姑娘去西厢房。”
张媪应了一声,走到李扶摇跟前,满脸笑容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李扶摇也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跟着她往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就在东厢房的对面,推开门,一股热气涌了出来。
屋里摆设简单,正中间立着一台小圆桌,桌上摆着点心和茶具。靠墙处是一个睡炕,炕上铺着新褥子,叠着两床素色绸被。窗边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有盏油灯。
张媪拎起茶壶:“姑娘先用些点心,我去给姑娘泡壶茶。”
李扶摇点了点头。张媪随后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她站在屋里,环顾四周。墙上糊着草泥,草茎从黄泥里戳了出来。窗纸有几处小洞,透进一点光。
解开大氅,往炕边一坐,李扶摇觉得紧绷的脊柱一下子松了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叫嚣着疲惫。
炕烧的暖洋洋的,褥子软乎乎的,来这里这么久,她还没在这么舒服的地方待过。她往后一仰,整个人倒在炕上,盯着房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外头隐隐传来人声、脚步、门开合的嘈杂,但听不清具体什么。
忽然也不是很想听清。
她伸了个懒腰,一头扎进褥子里闭上了眼睛。
不多时,外头响起叩门声
“姑娘?”
是张媪。李扶摇挣扎着掀开眼皮,撑起身:“进来。”
张媪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茶壶,臂弯里捧着几件衣物,叠得整整齐齐。
“姑娘先将就着穿,”张媪说,“这是庄上今年新纺的料子,我估摸着让绣娘改了改,也不知合不合身。”
居然是纯手工的!
李扶摇伸手摸了摸,丝绵袄的面子出乎意料的滑,她思量着问:“庄里还能自己织布裁衣?”
“怎么不能?”张媪眼角带笑,视线跟着李扶摇的手落在袄子上,“种桑养蚕,缫丝织绸,一年四季上上下下的穿戴,都靠庄里的妇人忙活。”
她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日常如此的平淡:“冬日虽不产丝,可纺麻、织布、裁衣、补旧……哪样也停得下?这不,正赶制来年的春衣呢。今年冬寒,还要把各房的冬衣再絮厚些。这些活计,总要有人做。”
李扶摇想起来时路上看到的千亩桑田,好奇道:“那可供给的上?织多了怎么办?”
张媪面上带了几分得意:“不是老奴托大,浍州地面上,论起桑麻的买卖,哪家也比不上咱们庄。织多了怕什么?主家在各个县镇都开着布庄,有多少收多少。还有好些绸缎,专送府城里的铺子。姑娘手上这件料子,就是今年庄上新出的,自家留了几匹,剩下的早让布庄拉走了。”
“何况今年对岸的冀巍正打仗,布匹供不应求。就连南边的梁国和西边的河东,也都派人来采买。咱们庄的货,有多少人家吃多少,就连往年的陈料都卖光了。”
她刚说完,脸上那点得意还在,忽而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又换上了一副不好意思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