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轻缓,转眼苏念安已长到五岁。
她是苏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自出生起便被苏承安和林婉娘百般疼爱、万般呵护,没有受过半分委屈。这份宠爱,没有养出她的骄纵任性,反倒将她养得温柔明媚、活泼讨喜。一双清澈眼眸里盛着细碎光亮,大大的眼瞳中仿佛藏着漫天星辰,笑起来便如春日里最暖的小太阳,连拂过身边的风,都跟着温柔了下来。
她偶尔会有一点娇憨的小性子,比如想要的锦缎纹样没绣好,会鼓着腮帮子轻轻跺脚;沈砚故意逗她时,会气鼓鼓地别过脸,却又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他,可从来不会大吵大闹、蛮不讲理。苏承安和林婉娘自小就教她明事理、辨是非,教她心善待人、护着弱小,所以她小小年纪便三观端正,骨子里藏着一份纯粹的正义,见不得街边的小狗被欺负,见不得镇里的老人独自操劳,总会主动上前搭把手,软声软语地送上关心。
平日里,她最爱的便是搬个小板凳,坐在苏家廊下,守着那窝常住的斑鸠。她会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小碗小米,轻轻撒在廊边的石台上,看着斑鸠们叽叽喳喳地围过来啄食,眼底满是欢喜。听着它们“咕菇顾——咕菇顾”的轻啼,她一时兴起,也会学着斑鸠的样子,鼓起小脸,软软地叫出声:“咕菇顾……咕咕~”那声音软乎乎、怯生生的,不像斑鸠的啼鸣,反倒更像孩童的撒娇,常常逗得一旁的婉娘忍俊不禁。
有时候,斑鸠们似是听懂了她的模仿,会停下啄食,歪着小脑袋看着她,时不时回叫两声,像是在和她对话。她便笑得更开心了,一边继续撒小米,一边叽叽咕咕地和斑鸠们絮叨,说着自己今天学的字、绣的花,说着沈砚又惹她生气了,语气软萌又认真,把廊下的时光,都过得暖融融、亮晶晶的。
这年暮春,青溪镇搬来一户新邻,就住在苏家隔壁。户主姓沈,是个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名沈敬之,因避战乱携家眷迁居至此,打算在镇里开一间小小的私塾,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他的妻子柳氏,性子温婉,只是常年体弱,大多时候都在家静养,极少出门。家中还有一个七岁的儿子,名叫沈砚。
苏家本就是热心肠的人家,见新邻居搬来,男主人教书、女主人体弱,家中又无旁亲照料,便时常伸手帮衬。婉娘常常端些亲手做的点心、熬好的滋补汤送去沈家;苏承安则帮着沈先生修缮房屋、搭建私塾的桌椅,从不计较辛苦。两家人一来二去,关系日渐亲近,如同亲人一般。两个孩子也渐渐熟络起来,成了彼此童年里,最亲近的陪伴。
沈砚比念安大两岁,眉目清俊,小时候却格外调皮,爬树掏鸟、追蝶跑跳,一刻也闲不住,常常让沈先生与柳氏又无奈又头疼。
初搬来时,他一眼就注意到了隔壁小院里那个像小团子一样的小姑娘——她正蹲在廊下,轻轻摸着斑鸠的羽毛,模样软得像一团云。
念安不怕生,笑得眉眼弯弯,主动把自己的小米分给廊下的斑鸠,还回头朝他招手:“小哥哥,你也来喂咕咕咕呀。”
沈砚嘴上不说,心里却悄悄记住了这个暖融融的小丫头。
念安自小温柔阳光,沈砚小时候却调皮得很,总爱逗弄廊下的斑鸠,一会儿伸手轻戳窝边,一会儿悄悄靠近吓它们,常常把咕咕咕惹得“咕咕咕”急叫,也把念安气得鼓着腮帮子瞪他。
“沈砚哥哥!你别吓它们!”
“我就看一眼。”
“不行!它们会害怕的!”
每每这时,沈砚便会故意逗得她轻跺脚,看着她明媚又带着小脾气的模样,偷偷笑得开心。有一回,他又去逗斑鸠,惊得护巢的老斑鸠猛地振翅。念安下意识往前一步想去护住它们,慌乱间,斑鸠情急一啄,轻轻落在她指尖,渗出血珠。一滴极淡、几乎看不见金光的血,沾在了斑鸠喙上。
“呀——”沈砚瞬间慌了,连忙拉住她的手,脸色发白:“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念安揉了揉指尖,虽有点委屈,却还是摇摇头:“我不疼,你别再吓咕咕咕就好啦。”
那一滴凤凰残魂之血,悄然融进斑鸠血脉,无人察觉。
院门外偶尔传来孩童追逐的笑闹声,廊下又有念安软乎乎的叽叽咕咕,伴着斑鸠此起彼伏的轻啼,成了大人们说话时最温柔的背景音。
苏承安与沈敬之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喝茶,青瓷杯冒着淡淡的热气。一个说着织锦坊近来的生意与镇里的琐事,语气踏实安稳;一个聊着诗书文章与将来开私塾的打算,神色温和平缓,两人说话的节奏不紧不慢,像春日里缓缓流淌的溪水。沈敬之轻轻叹了一声,道:“不瞒苏兄,我们一路从北边避乱过来,兵荒马乱的,沿途镇镇残破,能安稳落脚的地方少之又少。内子身子本就弱,一路颠沛,车船劳顿,受了不少惊吓,这才拖成如今的模样。能寻到青溪镇这样安静平和、民风淳朴的地方,实在是万幸。”苏承安闻言点头,神色间多了几分体谅:“如今天下不太平,外头兵戈扰攘,百姓流离,能安稳过日子便是天大的福气。沈兄能在此开办学塾,教化镇里孩童,也是我们青溪镇的幸事。”
廊下,婉娘陪着柳氏慢慢择菜,动作轻柔,生怕吵到她。她将一碟刚蒸好、还带着温热的蜜糕递到柳氏手中,语气真切温和:“柳姐姐,我瞧你身子虚,平日里沈先生去学塾教课,家里只你一人,冷清了反倒不利于休养。你只管常过来我们这边坐着,院里热闹,孩子们笑闹声多,人气足,心情舒畅了,身子自然也能慢慢好起来。孩子们正是长身子的时候,爱吃甜软的点心,我家常做着,你过来一同尝尝,咱们说说话,也解解闷。”柳氏捧着温热的蜜糕,眼眶微暖,轻声应着,眉眼间的郁气散了不少:“多谢妹妹体谅……一路逃难过来,我早已许久没有这般安稳踏实的日子了。往后定常过来叨扰,有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陪着,我这心里,也亮堂多了。”
两个孩子也到了开蒙识字的年纪,白日里便一同跟着沈敬之去私塾上学。沈敬之不仅教他们识字、算数、读诗文,更日日教他们立身做人的道理——教他们“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教他们待人要谦和、遇事要冷静,见弱小要帮扶、见是非要分明,教他们即便身处乱世,心中也要有光、有善、有底线。他从不大声呵斥,只温声细语讲道理,两个孩子虽小,却都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