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沉闷却有节奏的声响。车厢内,安神香的余韵勾勒出一层薄薄的雾,将这方寸之地封缄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暖巢。
黎曦此刻已换上了一件百褶牙白罗裙,腰间松松系着鹅羽绿的丝带,裙摆随着车身的晃动在厚实的鹅绒垫上拂过来、荡过去。
她正懒洋洋地斜靠在软枕上。
女孩子一只还带着红痕的小脚从罗裙下探出来,不老实地剔了剔楚留香的衣服下摆,像是一尾在深潭里搅动春水的鱼。
无聊。
楚留香正端坐在小几旁,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只墨玉茶杯。他感觉到了黎曦的骚扰,却没有躲,反而微笑着垂下眸子,眼神里盛满了那种能把冰雪化成春水的温柔。
“曦儿若是觉得闷,等过了前面的乱石坡,驿道会平顺许多。”楚留香的声音低醇,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磁性。
黎曦却没答话。
她撑起半个身子,凑到了楚留香跟前,几乎要把鼻尖抵在他的肩膀上。那头海藻般的卷发掠过楚留香的手背,激起一阵细小的、带电般的战栗。
“香香——”黎曦拉长了语调,嗓音软得像是一团棉花,“我听说这江湖大的很,路上的风景也多的很。”
楚留香挑了挑眉,抿了一口茶:“自然。待到了长安,那里的牡丹开得比江南还要盛几分。”
黎曦咯咯地笑开了,手指不安分地划过楚留香襟口的绣纹。
“我说的风景,可不是花花草草。我是听人说,这盗帅楚留香不仅轻功冠绝天下,那一身的风流债,怕是也得修三座大坝才拦得住呢。”
楚留香捏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一向游刃有余的浪子,此时此刻,竟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带刺的棉花,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坏了。
这小冤家怎么突然想起来翻这些旧账。
帘外传来一声极其冷淡、甚至带着几分讥讽意味的“哈”。
一点红坐在辕座上,脊背挺得笔直。他虽然在驾车,可那极好的耳力却让他将车内的调笑听了个真切。
“小红也听见了?”黎曦听见动静,笑得更欢了,她直接掀开了车厢前头的隔帘,露出一张娇艳无双的小脸,“小红,你说你这朋友,一路上光是‘红粉知己’的名头,是不是就能从听雨阁排到皇宫里去?”
一点红没有回头。
他猛地抽了一下马鞭,骏马吃痛长嘶,马车速度骤升。
“不知道。”杀手的声音冷酷,“但他身边确实总有女人。”
补刀。
干净利落,一剑封喉。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一声,伸手想要去拉黎曦的衣袖:“红兄,在此刻落井下石,可不是君子所为。曦儿,那些不过是江湖传言……”
“传言?”黎曦顺势坐到了楚留香的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眼神却像审问犯人一样直白,“那蓉蓉姐姐是怎么回事?红袖姐姐呢?还有甜儿妹妹?她们不是一直住在你的船上么?”
楚留香觉得后背已经渗出了一点冷汗,他宁愿面对十个拿着剑的刺客,也不想面对一个翻旧账的女人。
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哪怕面对敌人的滔天杀意,他也能谈笑风生。可现在,面对这一双清澈见底、又带着几分玩闹式认真的明眸,他竟觉得词穷。
“她们……她们只是我的妹子。”楚留香憋了半天,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黎曦的指尖划过他的喉结,吐气如兰:“喔——妹子。好多的妹子。那什么神水宫的,还有什么沙漠里的公主,莫非也都是你的妹子?”
楚留香的表情已经快从优雅变成了狼狈。
他原本整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因为马车的颠簸和黎曦的胡闹,垂下了几缕在额前,让他看起来竟透着一股子罕见的、被欺负了的委屈。
楚留香,你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