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鹤年脸色又差了一个度,“去正堂。”
到达正堂门口时,太师椅上侧面的身影便映入陈鹤年眼底。
一个小人捧着一杯水坐的板正,他整个人瘦的有些脱相,两条悬空的腿近乎皮包骨,在宽大的椅子上,显得只有那么一小点。
虽然已经知晓此次报官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在看到人时,陈鹤年依然心下讶异。
根本无法想象,如此矮小削瘦的孩童,是怎么从人贩子窝逃出来的。
甚至他不仅仅是自己出逃,还带出了一马车的孩童。
吴阿狗听见脚步声,回头。
为首之人虽着常服,但其气度不凡,威压甚甚,吴阿狗一下子猜出他是白云县令,他赶忙放下水杯,从椅子上跳下起身。
陈鹤年这才看到他的正脸,不由一愣。
小孩稚气的脸上满是伤痕和污浊,左脸是一块可怖的伤疤,右脸肿胀隆起,乌青和於痕横亘,额上破了一大块皮,刺目鲜红的血块凝结一片。
陈鹤年看向张捕快,未等他开口,张捕快已经明白县令的意思,道:“已经去请大夫了,应是还要一会儿到。”
不等陈鹤年回应,一声砰响即刻吸引了他的注意,一回头,本站在他面前的小孩已然跪下,正欲磕头。
他吓了一跳,急忙弯腰将人扶起,“孩子,不必再跪,我是白云县的县令张鹤年,你将事情再详细说与本官,我一定为你们做主。”
闻言,面前的小孩瞬间泪水翻涌,他哽咽一声,眼泪止不住的哗哗下流:“我是……嗝……我是从……嗝……”
小孩闭嘴,他深深的呼吸,企图控制自己的情绪和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憋的一张小脸瞬间涨红。
陈鹤年上前一步将吴阿狗抱起,很轻很轻,近乎皮骨的重量。
他轻轻将人放在太师椅上,摸了摸他的头,低眉温声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不必着急,不用害怕,戏班子李捕头已经带人去抓了,本官在这里,一定将他们绳之以法,给你们一个公道!”
头上的大掌轻柔抚过,本粗糙有力的手掌此时却充满了安抚的意味,像每次受了委屈后自己扑向母亲的怀抱。
吴阿狗瞬间恍惚,连戏都忘记演了。
他下意识的抬头,看见陈鹤年狂放的国字脸上布满温和的笑容,带着无言的力量,让人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他慌乱低头,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深呼吸好几次才将情绪控制。
陈鹤年端起水杯,半跪着给吴阿狗喂了好几口水,直到吴阿狗摇头,他才起身将水杯重新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大人。”吴阿狗已将情绪稳住,声音还带着点鼻音,但却清晰明亮。
“我是定泊县大龙村的人,叫做吴岁欢,村里的人因为战乱死的死逃的逃,我的父母被蛮族杀害,我是侥幸活下来的。”
“我一路乞讨流浪,有一次差点饿晕在一个破庙中,恰好碰到正在歇脚的子车百戏团,我请求他们救我,带我一起上路,我从小力气比旁人大一些,子车仪——也就是百戏团的班主觉得我确实不错,适合处理戏班子的杂事,答应了我的请求。”
“跟他们一起上路之后,因为我的脸,又或者我的年纪,又或者我是新来的?戏班子里的大小杂活都是安排给我处理,他们还对我动辄打骂。当然这也不算什么,世道艰难,有安稳的住所,有一口饭吃胜过许多。”
“但是渐渐的,我发现这个戏班子不只是个戏班子。他们在城镇是正常的表演,可到了村里,却是借着表演之名,偷偷的拐骗孩子。”
“我这才发现,原来这其实是一个人牙子团伙。之后我便一直等待机会,直到子车仪今天决定在街头表演,分散了戏团,我才能带着孩子们逃出。”
“子车仪放心让你一人看守?”陈鹤年觉得有些不太对。
吴岁欢摇头:“看守的是戏班另外两人,表演途中子车仪发现道具不齐全,我借着回去拿道具的名义打晕了看守的人,然后驾着马车逃了出来。”
“我的父亲是武官,我从小便学习武功,子车仪他们只知道我的力气大,并不知晓我会武,所以对我虽然有所防备,却也防备有限。打晕两个人,于我而言并非难事。”
吴岁欢顿了下,想了想,继续补充:“戏班的人都会拳脚,但都是些三脚猫功夫,比较好的只有两个,一个叫李威,一个叫陈平。不过班主子车仪例外,此人内功不错,身手——我没怎么见过他出手,但绝对不会差,是实打实的练家子。我知道的大概就是这样,大人您看,还有什么问题?”
陈鹤年略作思索:“大致已经明了,其余的事情不着急,等下带你去处理下伤口,然后好好休息。你放心,一切有本官在。”
“好的,大人后续还有问题尽可找我。”
小小的人坐在太师椅上,仰着头,虽面容脏污,神色却严肃,一双圆眼还蒙着一层水雾,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年纪虽小,却懂得隐忍,有勇有谋,不卑不亢,更难得的是,有一颗善良而有义的心。
“好孩子。”陈鹤年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温和的笑了起来。
如此可造之材,飘飖在外,食宿无度,未免可惜可怜。
陈鹤年抱起吴岁欢,“你的伤需要处理,正好我们也一起去侧堂看看其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