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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章 啼血(第1页)

杜宇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

晨雾还没散,窗棂透进的青光里,能看见尘埃在药味浓重的空气中浮沉。他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被单,腹部深深凹陷下去,像被岁月挖空的老树洞。搭在床沿的左手,皮肤蜡黄地裹着骨骼,指甲盖是灰白的——那是贫血和缺氧留下的痕迹,边缘还泛着青紫。腕上缠着一根褪成浅褐色的红绳,六个结,她求的,大云山,灰衣老僧问"系手腕还是系枝头"。她没答,系了手腕。他早知道——系手腕是自己留着,系枝头是随风去。

他喉间有痰。那种久病之人特有的、破拉风箱般的咯咯声,每隔几个呼吸就响一次,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惊心。因为无力吞咽,一缕涎水从嘴角淌下,梦瑶正俯身用粗布手巾替他擦拭,手巾上沾着皂角和来苏水混合的涩味。

窗外的子规在叫。

一声递一声,凄厉地刺破湘北潮湿的晨雾。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刮擦在耳膜上。难听,聒噪,像谁家的猫被踩了尾巴。古人编这个故事,大概也是因为躺在这里的时候,听着心慌。

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的,怯怯的,带着奶腥气的——那是他的儿女。

梦瑶牵着雪松和雪薇走到床前。两个孩子刚满四岁,粉雕玉琢,却都穿着洗得发硬的蓝布衣裳——那是用杜宇旧衣服改的,领口还留着樟脑球的气味。

男孩雪松白皙文静,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子似的阴影,天生嘴角上扬;女孩雪薇活脱脱是他的翻版,两根羊角辫用红头绳扎得老高,在耳边倔强地翘着,杏眼亮得像刚水洗过的石子,眉间一股不服周的犟劲。

杜宇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干裂的唇瓣渗出血丝。他想说话,但胸口像塞着团锈铁,只能发出嘶嘶的气流声。

梦瑶俯身把耳朵贴在他唇边,只捕捉到微弱的气息。她直起身,眼眶是红的,却压着泪,轻轻将两个孩子往前推:"去,让爸爸看看。轻点儿,爸爸疼。"

两双肉乎乎的小手怯生生覆上来。像四只温热的、初触蛛网的粉蝶,落在他那只青筋暴起、指甲灰白的大手上。孩子的指根处还留着浅浅的肉涡,那是婴儿期未褪尽的奶膘,带着温热的潮气。

雪松先唤:"爸……"

雪薇跟着:"……爸。"

两个字断裂开,带着换牙期特有的漏风声,在死寂的屋里轻得像羽毛落地。

杜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其实想翻过手掌,指缝夹住雪薇那根翘得老高的羊角辫。那是她十个月大时,他给她扎起第一根"朝天啾"就发明的游戏。四年了,从啾啾到羊角辫,他佯装生气地轻扯了四年,每次明知扯不疼,她却总要夸张地"哎哟"一声,扑进他怀里,带着一身奶香。

他的手腕甚至微微抬起了一线。像被风吹起的垂死蝶翼,肌腱在皮下绷出僵硬的痕迹,颤抖着,试图抬高,去够那两根红头绳。

只差两寸。

那两寸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隔着一九七三年望月河冰凉的河水,隔着十三年病魔啃噬的岁月,隔着三个月前他还在讲台上板书时突然咳出的那口血,隔着一个父亲最后一点私心。

然后,那线力气断了。

手像折断的翅膀,颓然落回床单,只扬起一丝极轻的尘埃。他的瞳孔微微扩散,目光却还死死粘在那两根辫子上,泪无声地从眼角淌进鬓角,在蜡黄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

恰在此时,乡教育办领导来了,陪同的还有副校长李萍及教导主任。

他们脚步很轻,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先向梦瑶沉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混杂着哀戚与不得不完成的郑重。

李萍站在床尾,目光落在杜宇身上,忽然别过脸去。她想起那年她到学校当老师,想起去师范进修,想起每一次评课时他红笔批的教案——每一个脚印,都是他跟在后面,看她摔跤,等她站稳,再递过一根拐杖。

他们走到床前,深深弯下腰,双手一一紧握杜宇那只枯瘦的手。

"杜校长,"乡教育办领导开口,声音是压抑后的沙哑,"您的心血……没有白费。您等的……转正批复,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纤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信封,信封上的邮戳还带着新鲜的油墨味。他小心翼翼地塞进杜宇微微蜷曲的掌心里——那掌心全是冷汗,冰凉粘腻。

杜宇浑浊的目光凝聚在那鲜红的公章上。

他的手指颤抖得厉害。那是风湿和长期营养不良留下的震颤,几次都未能撕开信封的封口。最后是梦瑶含着泪,用她温暖的手包着他冰冷的手,帮着他一起,才拆开了这份他教了二十六年书、等了半辈子的薄纸。

他的指腹在"公办教师"的字样上反复刮擦。粗糙的皮肤与光滑的纸张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是他枯槁的身体里,唯一还活着的、确认的声响。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喉间的痰鸣音加剧了,胸口剧烈起伏,像有一条鱼在他喉咙里做最后的挣扎。

他笑了。干裂的嘴唇被牵扯,刚止住的血丝又渗出来,混着滚烫的泪水,一同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终于……等到了……"

他忽然想把通知书举起来,像多少年前举着高中录取通知书那样,对着光,给妻子看看上面的钢印。右臂抬到离床单三寸的地方,肱二头肌痉挛着,像一条被掏空的口袋,又颓然落了回去。

也就在这一刻,他紧绷一生的那根弦,骤然松开了。这声叹息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尽的烟,却重重地压在房间里每个人的心上。

那张承载了一生信念的薄纸,从他无力再握的指间悄然滑落,飘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忽然,他的喉咙里咯咯作响,挣出一声被血沫呛住的、短促的咯音——像子规啼到喙裂,最后那口气,不是声音,是血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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