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三月。
全县公办教师招教考试。
——这是县教育局为他单独设立的获准携带药物并延长考时的考场。
考场的灯光昏黄而安静,杜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却依然紧紧握着笔。直肠癌的疼痛像一把锉刀,在他体内来回割扯。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伤口,他按医嘱提前两小时吞了双倍剂量的止痛片,此刻药劲正被疼痛一寸寸顶穿。
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每写下一个字,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浸湿了他的衣领。他的眼前开始模糊,一阵阵眩晕袭来,但他告诉自己不能倒下,不能放弃,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要完成这份试卷!
这是他多年来的梦想——为这一刻付出的所有努力是他用生命在追逐的希望。
时间被疼痛拉得细长。考场里只剩他翻动试卷的沙沙声。他疼得发虚,用桌沿硬木的棱角抵住下腹坠胀处,仿佛这样能给灵魂找个支点。写完作文最后一行格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变形,笔尖在纸面上戳出数个墨团。他抬头看钟——还剩七分钟。那七分钟,他攥紧笔,像攥着教鞭,一笔一划检查姓名与考号,工整得仿佛要给未来的学生做示范。这个为他单独设立的考场里,此刻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的手已经没有了力气,笔几乎要从手中滑落,但他依然在努力地书写。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完成,一定要让自己不留遗憾。
终于,他颤巍巍地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他松了一口气,却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像一张被雨水泡透的纸,软软地瘫在了椅子上。他的眼前一片黑暗,意识渐渐模糊,但他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这份试卷。
监考老师早已注意到他的异常,目光里带着同情与了然。当杜宇瘫软下去的瞬间,他们冲了过来。他们看到杜宇虚弱地躺在椅子上,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支笔,试卷上最后一个答案清晰可见。老师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他们知道,这个考生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什么是坚持,什么是梦想。
监考老师拨通了救护电话,车来了。
——救走了杜宇。
但那张被汗水与意志浸透的试卷,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它不再只是一张答卷,而是杜宇用生命为‘教师’二字,提前备好的第一堂,也是最后一堂,关于信念的教案。
当杜宇恢复些许意识时,他已经躺在省第一人民医院的病床上。
他微微睁开眼,视线像蒙了层薄薄的雾。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妻子梦瑶写满担忧的脸,她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井。紧接着,一双儿女挤进视线——六岁的雪松和四岁的雪薇,两个孩子的小脸被病房的白炽灯照得发青,眼睛哭得红肿。目光再转,双方父母、老师、亲友、学生……整个病房挤满了人,却安静得能听见墙根处氧气瓶的丝丝漏气和心电仪规律的滴答声。
“杜宇!”“校长!……”
一片喊叫声在耳边嗡嗡作响,又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始终立在床边的李萍上前一步。她握住杜宇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瘦骨嶙峋,青筋像蚯蚓般凸起。刚喊了一声"校长",眼泪就砸了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滚烫。
“您安心治病,"她顿了顿,喉头剧烈滚动。因老副校长退休,经全体教师选举、县教育局任命,她现已正式接任长城学校副校长。"学校的事,"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后半生的力气都吸进肺里,声音陡然沉下去,"我替您守着,干干净净,按您的精神,一五一十地办。"
"干干净净"四个字,砸在病房死寂的空气里。
梦瑶的世界瞬间塌下去一角。
杜宇的脸色苍白如纸,瘦弱的身躯陷在被单里,像一盏快要熬干油的灯盏。梦瑶的双腿像灌了铅,挪不动半步。她一步步走向病床,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当她看清他颧骨上那层病色,心口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他脸颊,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泪水终于砸了下来。
“杜宇……”梦瑶的声音哽咽,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
她蹲下身,将头埋在他床边,泪水浸湿了床单的一角。身体开始发抖,像被无形的力量击中。她的心中充满了痛苦、自责和无助,她责怪自己没早点发现他的病,没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陪在身边,她说:“你答应过的,要和我一起看日出日落,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
乎成了呢喃。
突然,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心跳急促,呼吸跟不上。她试图抓住床沿,手指却无力地滑落。三天三夜没合眼,水米未进的身体终于撑到极限。她摇晃着,缓缓倒了下去。昏去的那一刻,脑海中只有杜宇那张曾经充满活力、如今却憔悴不堪的脸。
当梦瑶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蜷缩在病房角落的陪护椅上。
窗外天已擦黑,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来苏水混合的气味,墙皮泛着陈年的黄,日光灯管裹着一层死苍蝇的污渍,嗡嗡作响。她的头昏沉得像塞了棉花,身体被抽空般无力。转过头,杜宇依然静静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却平稳。
眼泪再次涌出来。这一次,她抠住床沿,指甲陷进木板,硬撑着没有倒下。她知道,杜宇需要
她。
她握住他的手。冰凉,无力,却还有生命的温度。
消息是梦星带出去的。他用单位的电话给吴剑波说了句——"我姐夫确诊了,准备转到你们医院,请安排。"
半小时后,吴剑波的回电打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已安排好,请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