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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孽债上（第1页）

稻野幽灵

田埂上。

一尊被时光遗忘的泥塑，怔怔地戳在那里。

他望着脚下这片稻子，眼神空得像被抽了芯——脚下这片稻子，看着就晃眼。手里那把镰刀锈得发红，刃口豁牙，像一排烂掉的牙齿。阳光照上去，冷光直刺眼皮，他却只觉得凉：那凉从掌心爬到胸口，整个人像掉进冰窟窿。"这他娘种的什么玩意儿……"声音低到只能给自己听见。

田里，稀稀拉拉，稗草疯长得比稻秆还高，乱蓬蓬地混成一片，跟他这三十年的人生一个模子：良莠不分，杂草丛生。风掠过，稗穗与瘦稻一起摇晃，像一场漫不经心的、集体性的嘲笑。他望着，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只剩两个灰蒙蒙的窟窿。

他有所发现——

与他的稻田毗邻的上丘稻子已经收割，一群红领巾在老师带领下在田里拾稻穗。他纳闷了：

不是分田单干了吗，学校干吗还搞这个活动呢，那拾的谷子送给谁呢，学校卖钱搞勤工俭学吗？他又看看他的下丘，哎呀，那才叫"金黄"呢，稻穗在阳光照耀下像淬火的金子，粒粒胀鼓鼓的，泛着沉甸甸的琥珀光泽。长长的穗子谦卑地弯着腰，几乎要垂到地面，稻穗如小孩似的在微风中你推我搡，在低声诉说着成熟的喜悦。空气中弥漫着新稻特有的、混合着阳光和泥土的暖香，偶尔有受惊的麻雀从稻丛中扑棱棱飞起，又很快消失在另一片金黄里。这饱满的、流动的金色，从他的脚下一直蔓延到远山，把整个秋天都染得丰饶而辉煌。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托起一穗稻谷，掂了掂，他心里猛地一揪：为什么他们家的稻子长这么好而我的。。。。。。？

"是你吗，老李？"他忽然听见有人叫，扭头看去，是那位带领学生拾稻穗的女老师。

如今，再没人喊他"书记"，一声"老李"，喊尽了世态炎凉。

他记起，这位老师是外地调来的，因教学成绩出色被长城学校挽留，"你们拾稻穗干嘛，搞勤工俭学吗？"他试图解开疑惑。

"不哩，"老师摇摇头，"是捡给五保户的，这些遗落的稻子太可惜了，捡回去贴补一点算一点。"

"这是你的稻田吗？"女老师目光扫过李平阳那稀稀拉拉的、稻子稗草共生的稻田，又望了望隔壁那片丰饶，随口问道。

"嗯呢。"李平阳感到无地自容，随口应了声。

老师清楚李平阳的根底：一个这样的人怎能种出好庄稼来？沉吟片刻，丢出一句戳心窝子的话：

"老李啊，地是最老实不过的。你喂它盐碱，就别怪他长出荆棘；刺不是本性，是贫瘠逼出来的盔甲。"

七年前，他还是大队代支书，四个兜的干部服一穿，田埂上遇见谁，谁都哈腰递烟；七年后，他站在同一块地，连弯腰割一

把稻禾的勇气都没剩。

"唉——"

这一声拖得极长，像要把昔日的威风从腔子里呕出来，却只剩口浓痰，堵在喉咙。

村里分给他二亩多田：畈里一亩多稳产，山坡八分靠天。

可稳产的田在哪？他眼前晃过老婆的冷背、世人的嗤笑、号子里那四方铁窗的天——"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忽然想起这句，他咧开嘴，想朝天上啐一口，却只吹出个干瘪的泡泡，连唾沫都省给了荒草，骂老天的力气都懒得使。当年生产队干活，他袖手巡田照样分粮；如今单干，荒草替他收割。

蹲号子那几年，外面把"书记"二字连根拔了，等他回来，天换了一片，没人再替他端饭。

"这谷子不收得饿死，收又收得动吗……"

他嘟囔两句，忽然弯腰——不是割稻，是把镰刀往草里一扔，金属声"当啷"一声，替他收了工。"明天再说，也许半夜一场雨，全烂田里倒省事。"

他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要走。

夕阳将他佝偻的背影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荒田上，像一条被生活打断了脊梁、瘸了腿的老狗，连呜咽都懒得发出一声。

可走两步他又钉住了：

明天，

明天又能咋样？

能找谁？

倏然，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

要不，去找个情妇？人说情妇是男人□□的人形便壶，是活体家具，是免费保姆，是私有□□。

可我李平阳活了大半辈子威风过，也作孽过，到头来连个情妇都没有。

这念头像一根导火索，"嗤"一声点燃了记忆深处某个阴暗的角落。

一股久违的、带着腥臊气的热力，猝不及防地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

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十多年前那个来于药姑山下的徐菊英，还有她身边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小娟，他娘的X，那女人太漂亮太迷人了，连她娘的那个小家伙也是那么逗人落魂。想到这，□□里紧了一下，那股子热乎劲儿竟还残留着，浑身的不自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