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贵如太子,也不知道千里香二楼的门道。包间看似相隔,其实有一个被屏风包围的空间,不容易被发觉,还能垂听一切。
这是应自明最初选择来千里香说书时就安排好的。
平时在人前说书,他还维系着几分文人风骨,但私下的坐姿可以说是豪放。
屏风后面,他整个人陷进宽大的太师椅里,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的膝上,翘起的脚尖有节奏地晃动。
他一边饮茶,一边扇风,在心中暗笑。今天偷听还真是收获满满,比他想的还要精彩。
揣度人心是一种乐趣,应自明尤喜欢这种事不关己的争斗——直到他听见少女轻泄出的哭声。
摇晃的折扇凝滞一瞬。
应自明未曾见过孟珺仪掉眼泪。哪怕是初遇那天,在混杂着酒香的月光下,走投无路的她提出合作,双眼仍然倔强。
那一刻的坚决击中了他,此后也再未曾见过她彷徨。应自明突然就很想知道,她假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眼角噙着泪,还要把戏接着演下去。哭声压抑又细弱,听起来好可怜。
可是一但知道她在演戏,就让人觉得是好坏好坏的小娘子。
他等了又等,等那两个人先后离开,起身的动作极快,像被风托着,送到了孟珺仪面前。
她的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湿漉漉的眼睛肿着,红红的眼尾留着清浅的泪痕。
但孟珺仪毫不在意地随手抹掉,坐回椅子上,冲他扬起一个神采奕奕的笑容:“怎么样?”
“真是一出好戏。”应自明不留痕迹地移开目光,“太子将军互不相让,同时发出七夕邀约。”
他当即绘声绘色地说起来:“而红颜一怒,镇住两位好汉。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七夕当夜,应某为大家讲说。”
孟珺仪边听边摇头晃脑:“我都有点紧张了。”
应自明:“放心,我会把你塑造成无辜小百花的。毕竟被人喜欢,又不是你的过错。”
“记得把打赏留我一半。”她不忘正事。
外边的夜色更深了,孟珺仪把关上的窗户打开一条小缝,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今天夹在太子和将军的争吵中间,她有一点点的胸闷。
她背对着应自明,过了会,轻声问:“你会害怕吗?”
如果哪天他们不止停留于争吵呢?玩男人就像在玩火。而今天火花四溅,虽然还没有烫伤她,但她感受到了灼灼的热度。在赚完钱之后,她和应自明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应某只是一个说书的,夙愿便是讲出娱乐众人的好故事,顺便得些钱。身无长物,居无定所,没什么牵挂,有人逮就逃跑,何惧权贵。”应自明莞尔:“何况又见美人垂泪,今天我赚了不是?”
一般在他插科打诨之后,孟珺仪总会哭笑不得地白他一眼。但她现在只是应了声,转回身来慢吞吞地吃桌上的点心。
应自明一贯闲散的神情难得有些正经:“他们不会舍得伤你的。”
“你又没办法替别人担保。”孟珺仪揭过话题。她有些懊恼问这个,明明应自明和她一样自身难保。
“戏演完了,还不散场吗?”
应自明揶揄:“钱不用我付了?”
“我还真坑你的钱啊?”孟珺仪大度地摆摆手:“不用啦。许掌柜送我的。”
将军和太子恐怕都默认孟珺仪能坐上二楼是对方的手笔。但其实许鸣筝告诉过她,只要她还能继续把客人引来,就随便坐随便吃。
不过她原本只要了最普通的茶水,许掌柜却送了这么多点心,于是她小人得志,想吓唬应自明一下。
她把一块荷花酥塞进嘴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么一桌子好的点心,他们两个谁都没吃。不能浪费,我要在这里吃完了再走~”
酥皮啪嗒一声断开,应自明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笑了笑:“那我先下去了,应该还有人正急着蹲后续。等会再赚一笔,和你分。”
他倒是挺想留下来陪她一起吃的。
只怕被当成抢食。
。
孟珺仪吃完下楼时,应自明还在高谈阔论。前面的听众困意全无,又续上一壶酒听后续。
她偷偷朝应自明使了个眼色,便先离开了。
孟珺仪住在平安客栈。客栈位于京城东面的一条胡同深处,周围多是普通民居,混杂着几间小作坊和早点铺子。房屋也不大,但胜在安全、干净和便宜。
她回来的时候,屋内一灯如豆,老板正在低头看账簿,跟她点点头,算作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