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清晨总浸着甜香,小厨房的桂花糕刚蒸好,热气裹着甜润漫过廊下,林向晚蹲在石阶上,正翻弄着商队捎来的异域小玩意儿,指尖捏着枚青绿色的玉石挂坠,对着晨光眯眼瞧:“这成色,送苏婉正合适,她那闺房缺些鲜亮物件。”
沈辞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里捧着顾惊寒的回信,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他说南疆已入秋,伤兵营的草药备得充足,州府驻军操练勤勉,只盼着冬日前能拄拐归京。她刚把信叠好,就见管家匆匆穿过庭院,神色比往日凝重些:“将军,江大人又来了,还带了位宗室宗亲,说是在正厅候着。”
林向晚挑眉起身:“宗室?张言正那群人搬不动陛下,竟找宗室施压了?”
沈辞没应声,起身往正厅走,刚绕过海棠树,就听见厅内传来温和却坚定的声音,是江思玄:“皇叔祖,沈将军战功赫赫,陛下已有明旨,宗室不应掺和朝堂事,徒增纷扰。”
“晏辞此言差矣。”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宗室特有的倨傲,“女子掌军本就违逆祖制,如今她手握京畿与边关兵权,若有异心,谁能制衡?我等宗室,岂能坐视不理?”
沈辞推门而入时,江思玄正站在案前,青衫的袖口微微攥起,见她进来,眼神先掠过一丝安抚,随即侧身让出位置。那位宗室宗亲转过身,须发皆白,身着锦缎常服,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审视与轻视:“你便是沈辞?果然英气,却失了女子本分。”
沈辞没屈膝,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宗亲所言‘本分’,是相夫教子、困于内宅?还是守疆护民、为国尽忠?沈某自幼随父在军营,学得便是保家卫国的本分,若这也算是失了本分,那大靖万千将士,岂不是都违逆了祖制?”
她说话时,指尖轻轻搭在案边,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微微晃动,却始终没倒。宗室宗亲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伶牙俐齿!难怪能蛊惑陛下!我已联合三位宗亲和二十余名文官,今日便要再次面圣,削去你的兵权!”
江思玄上前一步,挡在沈辞身侧半步,语气沉稳:“皇叔祖,沈将军的兵权,是一刀一枪拼来的,北疆的每一寸土地,南疆的每一场胜仗,都记着她的功劳。仅凭‘女子掌军’四字便要削权,寒的是天下将士的心。”
正僵持着,苏婉的贴身丫鬟又匆匆赶来,这次手里没拿信,脸上带着松快的笑意:“将军,我家小姐让奴婢来报,她方才去见了谢公子,说……说愿意先处处看,不急于定亲。”
沈辞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点头道:“替我转告她,随心就好。”
丫鬟应声离去,宗室宗亲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脸色更沉,却也没了方才的气势——他本就受张言正怂恿,并非真心要与沈辞为难,此刻见江思玄护得紧,又有旁事打断,便冷哼一声:“我劝你好自为之,今日朝堂上,自有公论!”说罢拂袖而去。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林向晚从门外探进头,撇撇嘴:“什么玩意儿,倚老卖老。”
江思玄没理会,转头看向沈辞,见她指尖还搭在案边,指节微微泛白,便拿起桌上的温茶递过去:“喝口茶缓一缓,他就是被人当枪使,陛下不会听他的。”
沈辞接过茶盏,温热的瓷壁熨着掌心,她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我不怕他参奏,只怕这些纷扰,会牵扯太多精力,耽误了边关的事。北疆入冬早,凌霜和秦锐那边,还得再递封信叮嘱。”
“我已经让人备好了。”江思玄从袖中取出一卷信纸,递到她面前,“昨夜我整理了北疆冬日防务的要点,标注了需要加固的隘口和补充的粮草,你看看,若没问题,今日便让人快马送去。”
沈辞展开信纸,字迹清隽工整,连最细微的积雪厚度对防务的影响都标注了,可见他熬了不少夜。她指尖划过“黑松岭需多备滚木”几个字,抬头时,正好对上江思玄的目光,他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怕她觉得不妥。
“多谢。”她轻声道,把信纸叠好,放进怀中,“想得很周全,比我还细致。”
江思玄耳尖微微发烫,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厅外的海棠树:“你守关辛苦,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林向晚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还捏着那枚玉石挂坠:“行了行了,别在这互诉衷肠了,昭昭,苏婉那边得去道声喜,我正好也想逛逛京中铺子,买点布料给顾惊寒做件棉袍,南疆的冬天也冷。”
沈辞点头,刚要起身,管家又来通传:“将军,御史台来人了,说陛下召您即刻入宫,商议朝堂事宜。”
江思玄眉头微蹙:“定是张言正他们闹得凶,陛下想当面问问你的意思。”
“无妨。”沈辞放下茶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素色的常服虽不似铠甲凌厉,却依旧挺拔,“该说的,我在朝堂上已经说过了,今日不过是再重复一遍罢了。”
江思玄跟着起身:“我陪你去,在外候着。”
沈辞没拒绝,只是转头对林向晚道:“苏婉那边,你替我多劝劝,让她不必有压力。”
“放心吧。”林向晚挥挥手,“我办事,你放心。”
走出沈府大门,晨光正好,街上已有不少行人,叫卖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一派市井繁华。江思玄走在她身侧半步后,脚步放得平稳,偶尔有行人避让,他会下意识往沈辞身边靠一点,挡开拥挤的人群。
“其实你不必陪我。”沈辞轻声道。
“多个人,总归安心些。”江思玄的声音温温的,落在风里,“朝堂上的人,说话阴损,我怕他们为难你。”
沈辞转头看他,他正望着前方的街道,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俊,鬓角的墨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忽然想起在雁门关时,他冒着风雪送来的樱穗,在南疆时,他彻夜整理的防务文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
快到宫门时,江思玄停下脚步:“我就在这儿候着,你进去吧,万事小心。”
沈辞点头,转身走进宫门,玄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朱红宫墙的阴影里。江思玄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上面绣着小小的樱形图案——是他昨夜熬夜绣的,本想送给她,却终究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风卷着落叶飘过,落在他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指尖捏着那片枯黄的叶子,忽然笑了笑——他有的是耐心,等她守完这山河,等她卸下一身风霜,总有一天,他能把这份心意,好好递到她面前。
宫墙内,沈辞正沿着长廊往前走,阳光透过廊柱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前路漫漫,朝堂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可她的脚步,却依旧沉稳,没有半分犹豫。